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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张元济,她远渡重洋从新西兰来海盐

“重返海盐——张元济先生的故乡,把一些史料送还给他们的图书馆。我一共到过海盐三次:1987、1997、2026。这次重见旧人张元济的孙子张人凤先生,太高兴了。绮园现在是国家重点文物,海盐博物馆与张元济图书馆都很有气派,管理完善。一个下午,交还了张氏墨宝与有关史料,放下大心事了!”

5月8日晚,新西兰皇家科学院院士、《张元济的生平与事业——从清代改革家到二十世纪出版家》作者叶宋曼瑛在微信朋友圈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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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叶宋曼瑛在张元济之孙、上海市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张人凤陪同下,在海盐县张元济图书馆菊品斋与海盐读者分享《张元济的生平与事业——从清代改革家到二十世纪出版家》一书的写作经过,并向张元济图书馆捐赠了早年珍藏的多幅张元济书法作品。

她说:“我父亲是一个节俭的人,他知道我在研究张元济先生,从香港来新西兰看我时,给我送来了他买的张元济先生的书法作品。这些作品在我家挂了好久,我想还是送回张元济先生的家乡,让图书馆收藏是最好的。”

叶宋曼瑛的胸襟与慷慨令众人感动,现场一片掌声。张元济图书馆、张人凤向叶宋曼瑛回赠了《张元济年谱长编(增订版)》、张元济所著《涵芬楼烬余书录》《宝礼堂宋本书录》《涉园序跋集录订补》等书籍。因为张元济、因为张元济研究,千年古县的文脉与书香犹在海盐大地传承与流动。

叶宋曼瑛1945年生于香港,1974年定居新西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为了撰写博士论文,开始系统研究张元济先生的生平与事业,为此专程采访过茅盾、叶圣陶、胡愈之等曾供职于商务印书馆的文化、出版界的泰斗,最终由博士论文出版成为专著《张元济的生平与事业——从清代改革家到二十世纪出版家》,以珍贵详实的史料,从专业视角对一代出版巨擘张元济先生的生平与事业进行了生动解读,是一部全面展现张元济先生生平、思想及其对中国近代文化出版事业贡献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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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学出版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教授张志强也特地从南京赶来会晤,他带来了叶宋曼瑛最新版的《张元济的生平与事业——从清代改革家到二十世纪出版家》、1985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此书英文版,以及1992年香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从翰林到出版家——张元济的生平与事业》,并在现场进行展示与比对。

他说,“上世纪七十年代,叶宋曼瑛女士之前,海外也有对商务印书馆的研究,但将张元济个人生平与事业作为博士学位论文选题并进行系统研究的,这本《张元济的生平与事业》是第一本,在张元济研究的国际化传播方面具有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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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宋曼瑛访谈录·8】傅聪随和风趣,谭盾直率活泼: 同艺术家们的交往

一、谭盾

1、记者: 上次在您家做关于顾城访谈的时候,看到影集中有您和傅聪先生的合影。傅聪可是世界级的大钢琴家,他也到您家来做过客?

曼瑛:是的,傅聪先生来过我家好几次。那是1983年和1984年,他连续两年来新西兰演出,在奥克兰市政音乐厅(Town Hall)演奏。那时奥克兰的华人很少,傅聪来演出,大家都很兴奋。我现在还记得他演奏的曲目有拉赫曼尼諾夫的钢琴协奏曲,有肖邦和柴可夫斯基的曲子。

傅聪先生谈起话来表情很丰富(左为曼瑛)

 

傅聪说,音乐家外出演奏其实很辛苦,到了一个地方,就是在酒店和音乐厅之间往来,对那个地方并没什么了解。他说一个人在酒店很闷、很无聊。所以,我就接他到我家来做客,还带他到朋友家做客。

傅聪每次演出结束后,我就到剧场的后台门口,接他到我家来吃饭或是到其他朋友家吃饭。那时候的华人餐馆很少。

傅聪(右)来演出,很多华人朋友来捧场,演出后大家一起吃饭庆祝。(中为曼瑛)

 

记者:这么说,傅聪先生很是平易近人?

曼瑛: 傅聪是个很随和、率性的人,简单、自然,也很有情趣。记得他很喜欢打桥牌,几次问我有没有人可以打桥牌,我就找我在亚语系的Kiwi同事同他打,但结果总是大家在一起聊天。

傅聪不喜欢一个人呆酒店,我就带他去奥克兰的Misson Bay 海滩散步,在海滩上边走边聊。记得他一边走一边捡贝壳,很开心。

他到汉密尔顿演出,我们就陪他在怀卡托河边散步,还在那里一起野餐,他也很喜欢。

 

记者: 请问这张照片是在哪里照的?傅聪先生衔着烟斗,看起来气宇轩昂的样子。

傅聪衔着烟斗,看起来气宇轩昂。

(右为曼瑛)

曼瑛:这是在奥克兰Remuera吴碧伦家的花园里拍的。吴碧伦你还记得吗? 我在《也是家乡》那本书中写过她,还用她的照片做封面。我带傅聪到她家里做客。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们在花园玩,等着吃饭。

 

记者:我记得吴碧伦,她是新西兰第一位获得硕士的华人女性。我在奥大上学的时候读过您这本书。

曼瑛这本书的封面是年轻时的吴碧伦

(毛芃摄影)

 

记者:傅聪先生蛮健谈的,是吗? 

曼瑛:他也是同聊得来的人话多吧。 傅聪很有幽默感,谈吐风趣。你知道我的儿子叫叶聪,同傅聪的名字一样。他在我家做客的时候,我和我先生有时候会喊孩子的名字让他做点事情,像“聪,把水杯拿过来”之类, 傅聪听了就说:“哎呀,你们这样叫,叫得我心惊胆战。”

有一次我说给他和孩子们一起拍个合影,他怕孩子们没兴趣同大人坐一起照相,就说不要勉强小孩子了。小孩子坐他旁边了,他还逗孩子,问他们是不是觉得很勉强,孩子们也觉得好玩,你看叶慧那个表情。

合影时傅聪问两个孩子“是不是很勉强”  (左为叶慧,右为叶聪)

 

记者: 您们当时都聊了什么还记得吗?

曼瑛:傅聪谈起过英国前首相爱德华 • 希斯(1970年至1974年间出任英国首相),他说希斯很喜欢音乐,为人低调;有一次他在伦敦演出前排练,希斯一个人悄悄来到排练厅,听他演奏。那时,希斯可是英国首相哦。

 

记者: 傅聪先生是否有谈过他的父母亲呢? 1983年文革结束还没多久,他父母在文革中双双自尽,对他一定触动很深。

曼瑛:有的,傅聪谈到过他的父母,他非常崇拜他的父亲,也很爱他的母亲。傅聪长的很像他母亲。他说她母亲对他父亲非常体贴,百依百顺。

傅聪还谈到他父亲如何教育他做人。他有谈到中国,但是文革没有详谈。他说他当年离开中国时候内心是很矛盾的。

傅聪和母亲 (网络图片)

 

记者: 那本《傅雷家书》八、九十年代在大陆很流行,我现在还有一本,是从大陆带到新西兰的。从书上可以看到傅雷对傅聪要求非常严格,信上除了谈中西文化、钢琴艺术,对他的个人情感、着装、甚至每个月写几封信都有要求。

曼瑛:我知道这本书,傅雷是对孩子期望很高、要求很高的父亲。 在中国,对有出息的孩子,父亲都是很严格的。

傅聪倒是没有辜负父母的期待,自己成为一位得到世界公认的大钢琴家。他还娶了梅纽因的女儿,虽然后来离婚了。(耶胡迪•梅纽因,1916年4月-1999年3月,20世纪最优秀小提琴手、生于美国纽约)。

傅聪同新婚妻子 (网络图片)

 

记者:梅纽因的女儿,哦,就是那个“弥拉“吧?《傅雷家书》中还有傅聪给这个洋儿媳写的信呢。请问您后来同傅聪先生还有来往吗?自80年代他来奥克兰演出后是否又见过他?

曼瑛:没有了。10年后我到上海做研究,傅聪那时正好在上海音乐学院给学生们上大师课,不过我们也没有再见面。

当年傅聪那么老远到奥克兰演出,奥克兰华人很少,我们都愿意去给他捧场。知道他不想一个人呆在酒店,我就想办法陪同他四处看看、玩玩,找人陪他打桥牌、陪他去海边散步,河边野餐,也是希望他过得开心。10年之后在上海,相信招待他的人很多。

傅聪在曼瑛藏书《傅雷家书》上的亲笔签名,他特意在同父亲合影这一张上签名。

二、谭盾

记者:一晃就30多年过去了。记得您说过谭盾也在您家里住过,您家里接待的还都是著名艺术家呢!

谭盾2006年在惠灵顿 (毛芃摄影)

 

曼瑛:谭盾在我家住是80年代后期。他那阵子还很年轻,没有结婚, 才出道不久,不像后来那么大名鼎鼎。

谭盾认识顾城,他1988年来新西兰,顾城那时已经在新西兰了。

记得是奥克兰大学音乐学院在学生演奏厅搞艺术交流活动,我去旁听。我喜欢音乐, 同音乐系教师很熟,他们有什么音乐活动都会通知我,我有空就去听听。 那天他们只是说有华人音乐家在,没有说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谁,直接从办公室去了音乐厅。

活动一结束,谭盾径直走过来对我说:“你是曼瑛吧? 我从顾城那里听说过你。” 他也是一个热情、直率的人。

谭盾好像是那天才到奥克兰,学院还要给他安排地方住,他对我说:“听说你老公煮饭手艺很好,我搬到你家好不好?”

就这样,一个小车就把谭盾和他随身携带的箱子送到我家来,他在我家住了两三天。

他是从纽约来新西兰的,在奥大音乐系做短暂研修吧。我记得他送我的名片很特别,设计很讲究。

谭盾还送过我一盘他作曲的音乐磁带,是中国韵味的西洋交响乐,他的音乐很新派。

 

记者:谭盾我采访过他,那是2006年的新西兰国际艺术节,他在惠灵顿指挥他作曲的歌剧《茶》。那时候他已经名气非常非常大了,我采访他时,已有30多家新西兰媒体采访了他。他提到他1988年就来过新西兰,还在维多利亚大学音乐学院做过六星期的音乐讲学和研究。他的音乐是很有创意。我记得《茶》里有水的声音、纸的声音、石头的声音。

曼瑛:我后来也没有再见过他。他后来到新西兰演出,都是阴差阳错,没有再遇到。

 

三、吕继宏

谭盾2006年在惠灵顿,右为他的老同学吕继宏(毛芃摄影)

记者:  说到谭盾,您知道他有个同学叫吕继宏吗?他们是北京中央音乐学院同学,当年谭盾到新西兰就是吕继宏介绍的,吕继宏在维大音乐学院作曲系学习过,他把谭盾介绍到那里。

曼瑛:吕继宏啊,那我认识的就更早了。

他第一次来我办公室好像是奥大音乐学院的人介绍来的。80年代奥大华人学生很少,华人老师更少,所以华人很容易相识。他那时才从维多利亚大学上来,英文讲得很好,年轻活泼,说话也很直率。

记得有一次他兴奋地打电话给我,告诉我新西兰电台 (Radio NZ)要播出他创作的曲子,要我到时候收听。

过了一阵见到他,他挺失望地告诉我,电台播出他的曲子只给他三十多元稿费,还要他自己去上税。

 

记者: 哈,这个故事我也听他说起过。他说电台给他的支票他一直没有兑现,留着做纪念。他说,这个事情成为他日后从商的原因之一。

曼瑛: 30元新币确实不多,不过80年代物价很便宜的。1979年超市里牛奶一瓶才4仙,80年可能会稍微贵一点点,但比现在便宜多了。

我还记得1988年在新西兰第一届艺术节上见到吕继宏。艺术节在惠灵顿举行,音乐会有他作曲的曲目。

不过,我印象最深的是1993年大选年我们一起组织华人大选问政会。那时候,温斯顿•彼得斯已经在说移民“入侵”新西兰了。

 

记者:  新西兰1987年实施移民开放政策, 1993年亚裔移民并不多吧?

曼瑛:肯定比现在少多了,新移民以香港和台湾来的人为主,但是社会上已经有对亚裔移民的指责。

 

记者: 我最近见到吕继宏,听他说1993年他已经是很成功的投资人,刚收购了新西兰国土局除了Landcorp Farming 之外的全部土地。Winston  Peters 说新西兰如果按这个速度卖土地,20年以之后新西兰就没有土地了。吕继宏说那时候,他就意识到Peters有反移民的倾向。

曼瑛:那时候的气氛对华人不是很好。这倒让华人关心起政治和选举了。你知道新西兰是1996年实施MMP选举制度, 但是在1993年的大选年,就开始宣传这个选举制度了。MMP选举制度使得少数族裔的人有可能通过党内排名进入国会,这也刺激了各个政党对少数族裔选民的重视。所以我们就举办了“华人与新西兰未来三年”大选问政会,因为未来三年很重要,对华人是很好的机会,华人有希望参政了,要为此做好准备。没有这些准备,哪里有三年后Pansy (黄徐毓芳)进入国会。

我们是在奥克兰市中心的Civic剧院举办的《华人与新西兰未来三年》大选问政会,有1700多名听众参加,主要政党都要派人来出席,我们的门票都卖光了。 电视台也报道,华人电台还有直播,当时是我做主持提问,吕继宏在现场做普通话翻译,李衍玲做粤语翻译。

基督城和惠灵顿两个城市都有华人上来参加。这两个城市也各自举办了华人问政会,在惠灵顿有600多人参加呢!

英文媒体对1993年华人大选问政会的报道

 

记者:哇, 1700多人参加,那声势很大啊! 我从2005开始报道新西兰大选到现在,华人问政会也参加过,从未见过1700人规模的问政会呢!

曼瑛: 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们事前开工作会议,会上大家都用英文发言,因为还有老华人(土生土长大的华人参加)。会上吕继宏突然问起问政会那天穿什么衣服 –  “What is the dress code ? ”

我们都楞住了,因为谁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吕继宏于是说:“ casual smart”, 大家都笑了起来。记得问政会那天他穿了一套白西装,很有气质。

吕继宏肯来为这个大选问政会帮忙,令我对他刮目相看。因为他那个时候生意已经做的很大,请他来帮忙,他一听就来了。这并不是什么出风头的事情,因为做现场翻译的并不是在台上,没人看到他,做这个活动前后花很多时间,很辛苦。

当时感觉这个年轻人真不错,很义气,有大局感。记得他那时胖胖的娃娃脸,很有抱负,一副上进青年的样子。

 

记者:您提到的三家姐(李衍玲)我也熟悉,她长期担任华人环保教育基金的主席,我前些年还参加过他们的董事会。 另外,吕继宏正在做音乐剧《百爱之城》,您知道吧? 

曼瑛:这个我知道。

四、王小选

记者:我第一次知道吕继宏是2005年大选年,王小选代表行动党竞选国会议员,为了支持王小选,吕继宏公司花大价钱在筹款拍卖会上买了本地华人画家创作的一幅画。

吕继宏公司买下画家曹俊的作品,支持王小选(右)参选。(毛芃摄影)

 

曼瑛:王小选我也很熟悉呢。他也是80年代那批留学生里很优秀的。他在奥克兰大学美术学院读研究生,也到我家吃过饭做过客。他有个妹妹,在我们奥大亚语系教过中文。

王小选给Telecom电话公司设计过一整套全国各地区电话簿(白页)封面,他的广告公司还给新西兰邮局设计中国的生肖邮票,我都有去捧场。

记得我当时是被新西兰邮政局主席、前工党政府副总理 Michael Cullen邀请参加邮票发行仪式的,去之前我并不知道是王小选公司设计的,到了现场才知道,在现场见到他也很惊喜。

另外,我带的一个博士生Phoebe 多年前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因为研究内容有涉及到华文媒体对华人参政的报道,我介绍她联系王小选,王小选给她不少帮助。

 

记者: 2005年,您那本《同桌异客》发布会王小选也来了,我还拍了照片呢。

曼瑛:是啊,我记得,他那时候是国会议员。

新书《同桌异客》发布会上,讲话者为前总督 Paul Reeves 爵士,左二为曼瑛。

(毛芃摄影)

王小选为《同桌异客》发布会捧场

 

不过呢,我感觉做艺术家可能更适合他。英联邦运动会1990年在新西兰举行,王小选设计的海报被选为官方海报,作为一个留学生,这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王小选为英联邦运动会设计的

官方海报中的一幅(王小选供图)

 

(本文所有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叶宋曼瑛博士提供)


相关链接: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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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宋曼瑛访谈录·7】1987之夏,顾城、谢烨住进我的家

前 言

国立台湾大学(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在进行一项全球性的对海外公共知识分子的研究项目, 被研究对象是从事同中国研究相关的高级学者。这是一个口述历史项目,被形容为“中国知识的人类学(Anthropology of China Knowledge)”。惠灵顿大学历史学家Pauline Keating教授分管该项目在新西兰的进行,这个项目在新西兰被称为COMPARATIVE INTELLECTUAL HISTORY OF CHINA STUDIES IN 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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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为记者、叶宋曼瑛博士(Dr. Manying Ip) 的学生,承担了对曼瑛博士的采访任务。 叶宋曼瑛博士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从香港移民新西兰,是新西兰皇家学院首位华人女院士、奥克兰大学亚洲研究学院教授。曼瑛博士是新西兰华人历史研究的先驱,她的开拓性研究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 曼瑛博士也担任许多社会职务,是备受尊重的华人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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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传媒发表的对曼瑛博士的访谈系列,比原有的学术性访谈在内容上更为丰富,表述也更生活化。访谈录希望从一个高级学者的视点,展示新西兰社会一百多年来的进程和华人移民在其中的命运起伏;同时也展示曼瑛博士从事研究的心路历程和对个人身份定位的探索。   –  毛 芃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7) 

1987之夏,顾城、谢烨住进我的家

Untitled

叶宋曼瑛博士在自家小院

(毛芃2015年12月摄影)

毛芃:早听说大陆著名诗人顾城夫妇80年代来新西兰的时候最早是在您家居住,请问顾城是在什么样情况下住进您家的?

曼瑛:顾城夫妇是1987年底来新西兰的,是奥大亚洲语言和文学系主任John Minford请来的,具体细节我不很清楚。只知道他当时去香港开会,遇到顾城。那阵子朦胧诗是新的诗歌潮流, Minford教授先前在香港中文大学教书,翻译过《红楼梦》, 他可能是请顾城来奥大做短期学术交流,他也请了杨炼,杨炼也是那时候很有名的朦胧诗人。

 

请顾城来奥大的奥大亚洲语言和文学系主任John Minford教授(左)

毛芃:那顾城怎么会住到您家了呢? 

曼瑛:那时大学刚放暑假不久,John Minford 出去度假,走前打招呼说顾城来的话去机场接一下。

接机的是另一位同事。到了机场才知道系里没安排住处,就给我打电话,我说那就先到我家来吧。就这样,顾城夫妇先住到了我家。

毛芃:您见到顾城第一印象是什么?在这之前,是否听说过他、读过他的诗? 

曼瑛:顾城身材瘦小,说话声音低低的,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头上戴的帽子。

我之前读过顾城的诗,不过朦胧诗不是我喜爱的诗歌类型。当然他的诗不错, 比较清新。几位朦胧诗人中,北岛和杨炼更有风格一些,顾城的诗是与世无争的样子。

毛芃:顾城在您家住了多久? 是同你们一起吃饭吗? 从这些老照片可以看出你们相处的很融洽呢。

曼瑛:他们在我家住了大概一个多月,当然是同我们一起吃饭。我先生厨艺很不错,谢烨很喜欢他做的饭。记得她生孩子后,我们去医院看她,带着自己做的饭菜。谢烨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医院提供的西餐她吃不习惯。

左起:叶宋曼瑛博士、顾城、谢烨、曼瑛的女儿叶慧和儿子叶聪

曼瑛 (左二)一家人带顾城(右一)和谢烨在奥克兰游玩

毛芃: 我看了您给1993年11月号的香港《明报月刊》撰写的文章,文中有很多生动描绘。

顾城主意很多,一会要做饺子,一会要做牛肉烧饼。面粉拿出来了,他搓搓粉又想切些葱花,“还是做葱油饼好玩!”我的两个孩子觉得十分新鲜,谢烨勤快而敏捷地在旁边收拾,那几个星期里我们的厨房充满了笑声,闹哄哄的。“我最喜欢当木匠,这木头拿回家去给你作一条鱼。” 在郊外,顾城捡了块样子奇特的木块,跟我的小男孩商商量量。回到家中,孩子央爸爸找锯子、木刨、盘子等等,兴兴头头地又锯又刨。过了半个钟头,我去看看,游戏室只有木屑和一地的工具。谢烨微笑地收拾,顾城带了孩子到后园掘地种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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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种地,接近自然,纽西兰天气这么好,你们该种东西,不该去买!”两个孩子挖泥扒土,又笑又叫。我问他们种什么,“顾叔叔把厨房篮子里的姜和蒜头都种了呢!以后你不必买姜买蒜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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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宋曼瑛 / 1993年11月号《明报月刊》

谢烨教曼瑛的女儿叶慧(左)做葱油饼

顾城带着叶慧和叶聪在后院挖坑种菜

毛芃:看照片你们还一起出去露营玩,是吧?

曼瑛:是的,我们跑到老远的地方露营。顾城夫妇俩都喜欢游泳,谢烨挺着大肚子,抓了许多小螃蟹,用水草穿成两大串。老外们烧烤肉肠时,她烧了锅开水,把螃蟹都煮了,一口吃一只,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顾城、谢烨和叶聪

露营地的晚上,大家围着篝火闲聊,中间是顾城夫妇。

毛芃:从照片上看,谢烨来新西兰时怀孕已很久了哦。

曼瑛:是的。谢烨当时肚子很大,看来一两个月内便要生产。我先生是家庭医生,一问她才知道怀孕期间从未检查过,连预产期也不知。因为外子是医生,自告奋勇,作初步诊视,然后写了介绍信,推荐她到医院去检查。因为顾城夫妇都不会讲英文,我义不容辞陪她去产科医院。

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因为通常怀孕晚期的孕妇,飞机都是不让上的。

毛芃:顾城夫妇一来新西兰就遇到您和您先生,真挺幸运的。记得您说顾城喜欢同您聊天,聊中国哲学、历史什么的。

曼瑛:是的,夏天的傍晚,我先生在厨房忙活晚饭,谢烨在那里聊天、帮忙,顾城就同我在客厅聊天。

顾城喜欢谈诗、谈哲学,特别是老、庄哲学,滔滔不绝。

顾城很会说,他对什么都有感受,有他的观点,也是有趣味的。不过严格来说,他没有学术上的东西。不是一个念过书的人讲的话,当然不是很无知,但不是学术观点。

毛芃:顾城总是戴个帽子,好像是从裤腿上剪下来似的。关于帽子,他有什么说法么?

曼瑛:顾城帽子总是戴着,游泳时也戴着,湿透了便把它绞绞,又戴上。帽子的象征性看来要比实用性大。

谢烨给他缝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布圈圈,料子各异,笑眯眯地、很温顺地给他戴上。

我听过他这么对人说: “这是我的‘思维之帽’,可以把外界的纷扰隔绝。” 也听过另一个版本:“我怕冷呢,所以总戴帽。”

顾城同叶慧和叶聪爬树玩

毛芃:顾城在奥大具体做什么工作?做了多久?听说他给学生讲中国哲学和历史。

曼瑛:顾城的工作不是教书,他不懂英文,他是做中文口语练习,就是陪学生说话,也没有教材,就是随便聊天。

可能他说的内容同中国哲学、文化有关。这好比你去了西班牙,有人问你西班牙的教堂是怎样的,你给人家讲述一下。不能说他言之无物,但肯定不是那种经过系统性研究、有学术性的那种。当然学校对他也没有这方面的要求。

他在奥克兰大学做了有一年时间。 记得每逢星期三他从激流岛坐船来办公室,他的课都在下午。

印象最深的是他总跑进我的办公室,问:“曼瑛,几点了?我该上课了吗?” 因为他不喜欢戴手表。

毛芃:从你们相处中能看出他是怎样的个性吗?看不出有家庭暴力倾向吧? 

曼瑛:那是看不出来。不过他是一个很自我中心的人,自视蛮高的,自己的都是最好的,别人都应该围着他转。

他总说自己是个木匠,没有受过正规教育,觉得自己很特别。这是我不大喜欢的地方,做人不要自卑,但也不需要特别卖弄。

他有纯真的一面,蛮可爱的,但是他会卖弄这个纯真。

他做事很随便,像炉子开了不关,东西撒一地。总之,他不是那种体贴他人、为别人着想的人。

像他去学校工作不戴手表,经常跑我办公室问我几点了,这肯定不是一种负责任的工作态度。

顾城有很多长处,短处也不少。例如他不愿陪太太去做产前检查,我觉得挺不应该,新西兰这里都是丈夫陪同去。顾城只去过一次,那是第一次,他必须出现,因为要填写表格什么的。

毛芃:我看您在给香港《明报月刊》1993年11月号写的文章中有这样的话: 

在设备完善的产科医院里,陪着未知产期的太太,顾城的表情有一丝丝淡漠。医护人员很紧张,因是第一胎,又没有产妇的任何纪录,决定要作一连串的检查:超声波扫描、抽血、验小便、量血压……谢烨是忙碌中带着幸福的安祥,顾城说“不喜欢医院的气氛,我又帮不上忙”,决定不再陪伴太太上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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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五六个星期,一直到孩子生下,都是我陪谢烨去作检查,以及晚上的产前常识课、产妇运动课程等等。最重要的生产程序预习,医院要求丈夫们一定出席,因为一般纽西兰作父亲的都会进产房给太太打气。顾城颇不安:“生孩子很恐怖,血淋淋的。”他说在北京从来“没听过这规矩”!他一脸困惑,却仍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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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宋曼瑛 / 1993年11月号《明报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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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芃:谢烨对顾城是怎样的态度?没有抱怨过吗?

曼瑛: 没有,我没见过谢烨发脾气,说顾城你该这样或那样。

谢烨很照顾他。例如他写东西,圆珠笔不流畅写不出字,谢烨就在纸上划,划出颜色来才递给他。

有次我们在院子里聊天,谢烨说顾城在中国的学生有的对他非常好,仰慕他,想过来看他。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李英,因为当时我完全不知道李英的存在。感觉谢烨很爱顾城,崇拜他,为他骄傲。

她对顾城温柔、顺从,还带了些纵容,她知道在实际生活小节上,她得照顾这个满脑子是星星、月亮的诗人丈夫。

夏天的傍晚,曼瑛博士同顾城、谢烨在院子里边吃边聊天

毛芃:看这张照片,谢烨是在用缝纫机做衣服,是吗?

曼瑛:是的,她借了我的缝衣机,缝了许多件小衣服,一边缝,一边跟我的小男孩叶聪说故事。

谢烨一边做衣服一边给叶聪讲故事

谢烨好学勤问,像怎样上街买菜,怎样找房子,孩子生下来怎么联络护婴院派人来探访等等,她都去了解,而且很快就能说些应付日常的英语。

感觉顾城不在身旁时,谢烨更伶俐轻松些。

毛芃:从女性的角度来讲,您觉得顾城爱谢烨吗?

曼瑛:我猜他是爱的吧。顾城是很爱生命的人,看见青草、黄花、太阳都很高兴。这一点我很欣赏。

他是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的人,对人也挺好,他漫画画的很好玩,他很有欣赏生活上美感的眼光。

他同我们相处得也很舒服,同我先生很多话,同孩子们很多互动。那时候是夏季,很多户外活动,在家里就是不停做事、不停地吃东西。

毛芃:您曾经说,顾城为了给孩子取个好名字,把您的《辞源》、《辞海》、《康熙字典》都搬出来,铺了一桌。这说明他对小木耳的到来还是有所期待的是吧?这孩子后来的下落您知道么?

曼瑛: 小木耳现在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记得他们搬到激流岛上后带木耳来我们家两三次。有一趟说要“重温旧梦”,在厨房里弄了许多牛肉烧饼和春卷。谢烨特意带来小岛上野生的木耳,放在春卷中作馅,特别爽脆。木耳很乖,已懂得走来走去。

不过,顾城说木耳跟他“没有什么缘”。谢烨有时候会打电话来谈谈近况之类,说“孩子很怕爸爸的,爸爸嫌他吵呢!”

顾城和木耳(网络图片)

毛芃:顾城在奥大工作也就一年,做助教估计收入也不多,谢烨没工作,两人还有个孩子。他们在生活上会不会拮据呢?

曼瑛:顾城夫妇来新西兰没几年就有了新西兰身份,他们有没有领社会救济金,这我不知道。

他们当时能在激流岛买房子,虽然很便宜,但也是一笔钱。

顾城周日在跳蚤市场上给人画肖像,谢烨卖春卷,他们还养了鸡,卖鸡蛋。

记得谢烨说春卷一块钱一个,生意很好;顾城画一张画5元钱。

他们从我家搬走的时候,我从香港带来的很多做衣服的布料,送了他们。我们做的家具,记得有两三个木箱子,可以装东西还可以坐上去那种,也送给他们。

毛芃:自己做的箱子? 您是说您还自己动手做家具?

曼瑛:是啊,我上过一年多木工课,学做家具。 你刚才问顾城家的经济状况,我们那时才出来了的人,经济状况都不怎样好,全部东西都是要自己做的。我先生那时候做医生,手术室的窗帘,都是我自己做的。

毛芃:哇,您可真是太能干了,教书、做研究,还会做缝纫和木工! 

下一个问题是,顾城同杨炼先后来到奥大,您对他们两位诗人有什么不同感受吗? 

曼瑛:我对顾城更熟悉,同杨炼就是普通交往。不过,杨炼更开朗,很会讲话,懂得人情世故,不是说他虚伪世故,作为访问学者,他很懂得如何待人接物。

他们两个人的诗也很不同,顾城用都是很浅易的词,他的诗歌更接近童话世界和内心。杨炼的诗不是这样。

顾城是充满童真的诗人,不像是可以生活在20世纪社会中的人。

杨炼(左一)与顾城(左二)、北岛(右一)等人合影,1985年于北京 (网络图片)

思想者

杨炼

我常常凝神倾听远方传来的声音

闪闪烁烁、枯叶、白雪

在悠长的梦境中飘落

我常常向雨后游来的彩虹

寻找长城的影子、骄傲和慰藉

但咆哮的风却告诉我更多崩塌的故事

——碎裂的泥沙、石块、淤塞了运河,

我的血管不再跳动我的喉咙不再歌唱

毛芃:顾城和谢烨悲剧发生后,您一定很震惊吧? 华人新移民社区出俩人命案,想来新西兰社会也是很震惊的吧?

曼瑛:确实是很震惊。我那时在澳洲墨尔本大学参加海外华人研讨会,是从当地电视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新西兰是怎么样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我知道奥大亚洲语言和文学系一些学中文的学生,像Anne-Marie Brady 等人被媒体采访,谈对顾城的印象。

毛芃:哦,就是肯特伯雷大学那位中国问题专家 Anne-Marie Brady,原来她同顾城也有交往啊!

曼瑛:顾城给学生上中文口语课,她是他的学生。

毛芃:当时香港明报月刊是怎么找到您、要您写关于顾城的文章呢? 

曼瑛:约稿的编辑叫潘耀明,潘先生认识我,那时我把《也是家乡》翻译成中文,他介绍我在香港三联书店出版。交谈的时候,偶然提到过顾城曾在我家住过。

顾城悲剧发生后,潘先生立即想办法联络我,发传真到澳洲。他用毛笔写信,字很漂亮。

叶宋曼瑛博士给香港《明报月刊》写的文章

毛芃:1993年,新西兰华人很少,新西兰的恶性案子也很少,就是现在也不多。时间过去了25年,现在回头再看这个案子,有什么不同感受吗?

曼瑛:90年代前后,大陆新移民很少,大家基本都认识,也都互相帮忙。

我不知道顾城如果他不移民,会不会发生这个事情。

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有困惑。那时候的生活对新移民来说,不是很容易。去趟激流岛也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渡轮很少,一天大概一两班。

顾城也不算是怀才不遇吧,看重他的人还是很多的。

毛芃:我看过杨炼写的一篇文章,标题是《顾城的悲剧源于那个流亡的年代》。

曼瑛:因为移民,身份变了,同家里亲人因为距离的遥远难以见面。谢烨对顾城非常重要,没有谢烨,他可能真的活不了。他为什么会同李英弄出那样的风流案,我就不知道了。我为香港《明报月刊》写那篇文章的时候,还不知道李英的存在,也不知道谢烨要离开他。

就像我给香港明报杂志上写的那样,听说他们的死讯后,“脑子里满是“漂洋过海”、“丧失身份”、“漂泊无根”、“与社会脱节”、“与主体文化隔断”……等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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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署名外,本文所有图片由叶宋曼瑛博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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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6】奥大教中文,争取到开”新西兰华人“这门课

作者:毛 芃

 

请问您是哪年从奥克兰大学毕业的?毕业后一直在奥克兰大学任教吗?

曼瑛:我是1983年从奥大获得历史专业博士学位的。这个时间很容易记,因为那一年是奥克兰大学成立100周年。不过我并没有参加博士生毕业典礼。

我那时有两个孩子,以我在香港的经验,毕业典礼是很隆重的事情,是不能带孩子去的。我不知道参加奥大毕业典礼是可以带小孩,爸爸、妈妈上台领领取毕业证书,小孩子在台下高兴地观看。后来有同学问我怎么没参加毕业典礼,说是很盛大的典礼,因为奥大成立100周年,很多国际知名学者从世界各地来参加各种校庆活动。可我居然以为不能带孩子参加毕业典礼就没去,那时真是笨的要命。

毕业当年我就进奥克兰大学教书,在中文部教对外汉语。 那时中文部所在的系叫亚洲语言和文学系(Asian Languages &  Literatures  Department),系里正好缺人。

 

那您运气还真不错呢,就是说您在奥大的教书工作是从教中文开始的?

曼瑛:是的,我那时的工作合约是一年一年签。当时没有什么海外华人文学,我主要是做汉语教学和研究,这是个从零开始的工作,因为那时教科书很老旧,我记得是美国汉学家约翰•德范克(John  DeFrances,1911 -2009)编写的,虽然是很有名的教材,但是内容陈旧,书里插图的人物都是穿长袍马褂,教学方法也不是很新。

 

约翰•德范克编写的中文教材

 

那时学生不多,一年级学生大概有二、三十人,都是新西兰Kiwi还有几个亚裔学生。后来才知道这些亚裔学生是新西兰华人,可当时并不知道。

这些华人学生都是本地出生长大的,是早年来新西兰的华人后代,完全不懂中文。

 

80年代教中文,那时候情况同现在一定很不同吧?

曼瑛:你看看这些旧教材,旧时的试卷, 就知道我们起初是怎么教中文的。这是1984年的考试卷,考卷上面这些字都是我写的。 因为那阵子没有中文电脑,考试要考3个小时,考卷上的考题都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古汉语是用繁体字教授的,所以考卷上也必须是繁体字。

那时候什么都是自己做,因为我做博士生研究时去过商务印书馆,知道文革之后他们出版过对外汉语教学的书籍,知道北大也有,我就去这些地方找资料,把他们的基础汉语 教学引进到奥大。总之,就是很用心地去做这些事情。

商务印书馆出的中文教材

 

当时系里说,你教最新实用汉语,  可是没有录音带啊。我于是就找一个名叫张晓雷的学生一起录音。晓雷是北京人,理科生,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我一直以为她的名字是小蕾,小花蕾的意思。后来才知道是晓雷,拂晓的雷,感觉很“革命”气的名字。

我请晓雷做助教,记得一个暑假都没有休息,就是坐在录音室录音,“你看得到吗? 我看不到。” “你看得懂吗? 我看不懂。”就是这种一问一答、很枯燥的口语替换练习。

张晓雷普通话讲得很好,我的普通话没那么标准,但当时也没有别的人可以请,就自己做。也没有觉得怕,没有更多的思量,学生需要的我就做。不但考试题是自己出,平常要学生做的练习,都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当时没有教材,真是比较困难。

 

您教中文教了多少年呢? 

曼瑛:我一直都在教,从1984年开始,直到我当了教授,一直都在教一年级的基础中文(Language  Acquisition)。后来教科书换了,我们编了自己的教科书,使用起来比较理想一点。有人以为我做了教授,不会去教最基础的课程,但其实不是这样。

就教学而言,如果是学校需要的课程,我一定会去教的,不会摆资格,说自己是什么什么,从来不会这样。中国历史我也教,基础语文我也教。教中文入门的课程,是很辛苦的。

我们开对外汉语这门课的时候,信念就是小组教学,不是大班教,每个班不超过30人。全盛的时候,一年级有200多学生,老师们每周都有一整天要上五节课,从上午9点开始一直到下午3点。其他时间还要上其他课。

我教得很起劲,因为能看到学生在进步。在新西兰,没有谁比我们的中文教学做得更好了。像《汉语桥》这样的国际性竞赛,我们的学生有拿过冠军。不是说人家做的不好,是我们的团队更有精神头吧。总之,中文教学工作还是挺让人愉快的。

不过,对外汉语教学毕竟不是我的研究方向,因为我不是语言学家,是从头学起,那时真的是不怕辛苦。

1997年,在奥克兰大学举行的第一届中文演讲比赛上,奥大学生Raewyn Ho获得大学组演讲比赛第一名,她的演讲题目是《我是个“香蕉人”吗?》

 

这几张照片看起来很有意思, 您能解释一下都是干什么的吗? 

曼瑛:第一张是奥大对外开放日,很多校外人士来参观,我们的学生就表演一些与学中文有关的小节目。这一张是表现在饭馆用中文点餐、就餐的场景

下面这张包饺子照片是学生们在举行课外联谊活动。

中间的是叶宋曼瑛博士

 

这两张跳舞的照片很漂亮,左边是您的女儿吧?

曼瑛:是的,是我女儿叶慧,她那时也在学中文,你知道她从小跳芭蕾舞,这是她带着其他学中文的学生们跳中国民族舞。

 

除了中文,您在奥大还教过什么课呢?

曼瑛:我也教 Chinese Thought (中国思想),这门课是从周代以前的孔孟哲学一直讲到毛泽东思想。

这门课原本来是叫 Chinese Philosophy (中国哲学),但哲学系的人不喜欢,他们认为中国的思想算不上高深的哲学,所以我们把这门课改为 Chinese  Thoughts。

另外,我还给二年级的学生上中国文学课,学习《孔乙己》什么的。

1984年奥大中文专业二年级学生考卷

 

您还教过Chinese New Zealanders(新西兰华人)这门课,我当年读研究生的时候,还跟您学这门课,学了一整年呢。 

曼瑛:对,我其实也给本科生开 Ethnic  Chinese Abroad(海外华人)这门课,是1991年开始开的。在这之前我向文学院提出开课申请,文学院不同意。

到了1990年,看到确实有很多华人进入新西兰,学校才觉得研究海外华人很重要,值得开课。文学院就说好吧,同意我开这门课。

记得第一次提申请是1989年,我那时在香港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做研究,意识到研究海外华人的重要性。结果申请了两年获得批准。

我的书 Home Away From Home,  Life Stories of Chinese Women in New Zealand  《也是家乡》,正好是1990年出版。当然我不是要用自己的书做教科书,我从未用自己的书当过教科书,带研究生时也没有。但是我知道海外华人研究的重要性,像华人为什么要到海外去,他们有什么经历等,这些都值得研究。

杨绛先生为《也是家乡》题写了书名

 

1990年代初进入新西兰的华人,大都是以香港和台湾为主吧?我记得新西兰1987年实施新的打分移民政策,这才开始有新一波的华人移民潮。

曼瑛: 是这样的。 1991年我给一年级的学生开 Ethnic Chinese Abroad  (海外华人)。后来,给三年级学生开Chinese New Zealanders(新西兰华人)。很多其他系的学生知道后感兴趣,就来询问,包括学医的学生也来询问,因为亚裔人口的增加会同他们的学科有关联,例如要了解亚裔的卫生健康状况等。

那时候,奥大社会学的和政治学的教学内容也都有同海外华人、同新西兰华人有关的,但是他们的学生并没有这方面的基础知识,我想那我不如就开门这方面的课。

后来媒体知道了也来问,总之那时候很多人需要海外华人的研究资料,大家意识到华人已经成为新西兰多元文化社会的一分子。

我就说,你们谁想念这方面的研究生也都来念吧。

其实,教学和研究都是同当时的社会发展密切相关的。为什么那么多学生来读我开的Chinese New Zealanders (新西兰华人) 这门课, 包括你后来也来读,就是因为有许多新移民进来。大家对这个现象有兴趣,想知道这对新西兰的影响。

 

就是说,您当年除了教“对外汉语”、“中国思想”,还教“新西兰华人”,那工作量还是蛮大的。 

曼瑛:我还为研究生班的学生上“研究方法论”(Research Methodology)” ,这是整个亚洲研究院研究生们的必修课,不论你研究什么,都要学这门课。

这门课也教学生如何在网上查找资料、怎么用关键词找科目,教学生掌握做研究员必须具备的最起码的、正统的研究方法。

例如在历史系,有“历史论证”,就是教学生用一种严肃的研究方法和理论做历史研究。 

 

请问这张照片上的几个人都是您的学生吗? 

曼瑛:是的,右边的是何悦和她先生,他们俩都是读我教的研究生课程。记得何悦前些年还参加过奥克兰区议会的选举,他先生Peilin Yang 在AUT开创了中文课程。

照片左数第三位是宫宏宇,他在Unitec开创了中文课程。中间这个穿白上衣的女生叫Julia,她那时已经在英国牛津工作,这是她从英国回来看我们大家。

叶宋曼瑛博士(左一)同她的学生们

 

您的学生毕业后大都从事什么职业?他们懂中文,这是个优势。

曼瑛:学生毕业后做什么都有,像刚才说的Peilin Yang 和宫宏宇是教中文的,有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有做外交官的,还有做学术研究的。

实际上,奥大中文专业的毕业生在华语国家做英文教师的也不少。

你看下面这张照片,这是1988年我和我的学生Rebecca Needham 一起到中国曲阜孔庙参观时拍的。那时她已经从奥大毕业,到上海外语学院深造。我去中国的时候到上外去看她,然后一起去山东旅行。

你再看下面这张照片,这是1997年在惠灵顿总督府拍摄的,Rebecca那时已经是政府外交部亚洲事务部的外交官员了。

左起: 叶慧、叶宋曼瑛博士、Rebecca Needham

 

上面第一张最左边是您的女儿吧? 记得她也做过外交官呢。

曼瑛:是的,左边是我女儿叶慧,她2000 – 2003年在香港做副总领事。

 

做学术研究的毕业生表现如何呢?

曼瑛:做学术研究知名度比较高的就是Anne-Marie Brady,  她是坎特伯雷大学教授。 她是在奥克兰大学拿的学士和硕士学位,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拿的博士学位。

 

哦,就是去年到今年写了好几篇评论中国对新西兰影响力文章的那位学者啊,原来她也是您的学生啊。这么说,她很懂中文,是吗?

曼瑛: 那当然。Anne-Marie Brady的中文水平非常好,念大学时就能看懂奥克兰本地的中文报纸。

学中文的学生因为对中文感兴趣、对中国文化感兴趣最后做同中国有关的研究,这很常见。

 

您能说下这些照片吗?这一张不是曹玉堂曹先生吗?他是奥克兰华人餐饮协会会长。我同他蛮熟的呢,这张照片看起来好年轻啊! 

曹玉堂先生

 

曼瑛:这是1987年我们新西兰中文教育基金进行筹款拍卖活动时拍的。曹玉堂先生是金马饭店的老板,一个非常热心的人。为了支持我们的筹款拍卖活动,他送来一只乳猪参加拍卖,还帮助主持拍卖,因为我们也不懂得怎样拍卖。

这几张照片都是那天筹款活动时拍的。这一张是华人小提琴家陈炳霖(Binglin Chen) 和太太安娜、儿子查尔斯和另外一个女孩子一起在筹款活动上演出。陈炳霖原来是上海交响乐团的,那时他是新西兰交响乐团唯一的华人。

我们的筹款活动是在奥克兰大学的前总督府进行,来了很多人,很热闹。

拍卖会上,中间是宋曼瑛博士,右为曹玉堂

小提琴家陈炳霖(右二)

筹款拍卖活动现场

 

最后这两张照片好有历史感呢。我给您带来一张我拍的照片,是2005年在奥大举办的中文演讲比赛现场拍的。您还记得那次活动吧?  

曼瑛: 记得,记得,这张照片确实还没有看到过呢!

2005年,奥大举办第9届中文演讲比赛,中间为叶宋曼瑛  ,她四周是来自Rotorua的参赛者。 

(毛芃摄影)

 

你看,我四周是穿红衣服的人,他们都是从Rotorua 一个毛利部落来的参赛者。我左手边的两个是带队的老师,前面的小孩子是初级班的孩子。

这些毛利孩子的中文发音很不错的。就在那次演讲比赛前不久,我还特意同一位中文老师到Rotorua 去看在那里教毛利孩子中文的老师。那位老师很能干,教的毛利孩子参加中文演讲比赛经常获奖。

(除署名外,本文所有图片由叶宋曼瑛博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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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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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 ·5·】70年代末到大陆研究张元济,那些你想不到的事

作者: 毛芃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5) 

张元济:历史转折期儒家学者的最好榜样

叶宋曼瑛博士在自家小院 / (毛芃2015年12月摄影)

1、 您是第一位研究商务印书馆的学者吗?商务印书馆出版您的博士论文和中译本,他们对您的研究一定很满意吧?

曼瑛:我是1979年开始做博士论文,78年有个名叫Jean – Pierre  Drege 的法国学生做过商务印书馆的硕士论文。我想我应该是第一个对商务印书馆进行系统研究的人吧。

写论文期间我去过商务印书馆多次,他们给予我很多方便和帮助,83年博士论文完成后,我送给他们一份做纪念。

当时商务总编是语言学家陈原先生,他很崇拜张元济,看到我的博士论文很高兴,说这么好的东西得出版。

1985年4月,商务出版了我的论文,这是文革后商务印书馆出的第一本英文书。

1990年,商务想出论文中译本,我那时教书、做研究很忙,商务印书馆于是找了张人凤和邹振环来翻译。张人凤先生是张元济先生的孙子 ,上海某大学数学教授,邹振环先生现在是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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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为曼瑛博士论文英文版,左为中译版

(毛芃拍摄于叶宋曼瑛博士家中)

 

1992年, 商务印书馆在北京举行成立95周年纪念活动,我写张元济的中译本 -《从翰林到出版家 – 张元济的生平与事业》作为纪念品送给参会者。

这本书出版五、六年后,一位海外书评人士评此书写得很好、很认真,说没见过写一本书查阅、引用那么多参考资料。这位书评人不知道这是篇博士论文,因为中译本没有序,人们不知道这本书的来龙去脉。

 

2、 您当年做张元济研究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曼瑛:哦,那时候做研究的困难是现在人难以想象的,70年代末没有电子书籍,没有互联网,只能到处去搜索原始资料。从 1979年到1982年,我差不多每年都去中国。上海图书馆把一些上锁、不公开的房间打开让我进去看,我在那里看到很多原始资料,包括张元济的日记。

那时倒是有复印机,不过图书馆禁止复印,珍贵的东西也不让拿出图书馆,只能用手抄写,用相机拍照,再拿照相馆去冲洗。

我很感激张元济的儿子张树年先生,他那时已是老人家了,帮我抄写了很多资料。我托我父亲把一种质地很薄、质量很好的航空信纸寄到张树年那里,他抄写完再寄给我。

曼瑛同张树年1979年合影(曼瑛提供照片)

 

张先生眼花,我弟弟还买了一个像书本一样大的放大镜,寄给张先生。

那时中国还没对外开放,外国人只能先到广州,从广州申请签证去上海和北京。中国那时还在使用粮票,我没粮票,有时候吃饭就成了麻烦。我在上海住的是上海国际饭店,晚上6点过后饭店就没吃的了。饭店对面是家广东馆子叫新雅饭店,我去那里排队买小吃,排很久排到了才知道不能买,因为我没粮票。

1979年的上海街头

摄影:mksfca / 来源:旧影阁的凤凰号

 

我都是趁新西兰的大学暑假去中国,新西兰的夏天是中国的冬天,80年前后中国生活条件不好,暖气不够,记得一次得了肺炎,还挺严重的,幸好年轻挺过来了。

还有一点很难忘,就是我去拜访那些同商务印书馆有交往的文化老人时,总有一男一女跟着,说是文化部安排的。不过他们倒没有任何干预阻拦,就是坐那里听,什么话也不说。每天早上8点在酒店等我一起出门。我看他们也是辛苦,因为我同老人家的交谈他们未必听得明白,更不会有兴趣,有一次一个人竟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后来在上海碰到一个在那里教英文的新西兰人,他建议我早点出门。第二天我8点前就出了门,没有想到居然把他们甩掉了,因为那俩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3、 您做论文的时候,孩子还很小吧? 

曼瑛:是的,我因为是趁暑假去中国,先把两个孩子放到香港我父母那里,然后我再去大陆。我先生做医生,他的诊所里有一个小房间给两个孩子玩。我有时也会把最小的男孩带到我在奥大历史系的我的办公室(博士生都有办公室的),把两个椅子拼起来,小家伙在上面睡觉。

1983年曼瑛交博士论文那天同两个孩子合影,男孩子拿的是她的博士论文

(曼瑛博士提供照片)

 

4、 您拜访的文化人对张元济有什么特别评价吗?

曼瑛:我拜访的人中有些是著名作家像钱钟书、叶圣陶、茅盾、胡俞之等,也有不那么有名气的。 总体来说,大家都认为张元济是个很开明、仁慈的人,能接纳、包容不同的想法。

张元济

 

你一定知道陈云(前中国国务院副总理)吧。 20年代陈云在商务印书馆做排字工人,后来成为工运领袖。陈云对张元济的看法是,张不为自己的身份、地位所局限,对待工人运动讲理讲情,平和、包容。

你看,见解很不一样人,对张元济都有一定的认同,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要知道张元济是见过光绪皇帝的人,是清朝的翰林,这让人看到饱受儒学熏陶、念书念得很通透的人,在做人做事上的境界。

 

5、与张元济同时代的人物中,有梁启超、康有为、谭嗣同等许多叱咤风云的人物,您为何选择研究名气不大的张元济呢?

曼瑛:张元济是清朝的翰林,属于士绅阶层的顶层人物。你知道传统上中国的大小官员、官吏都来自士绅阶层。清朝末年西方列强的突然出现,让中国遭遇到危机。中国如何应对西方的挑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精英知识阶层的态度。张元济是士绅阶层的代表人物,研究他的一生,也是对危难时期中国开明知识分子影响力的研究。

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等人确实在他们的时代起过引人注目的作用,也得到无数赞颂。可是,如果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是否能正确理解戊戌变法?是否清楚知道辛亥革命的复杂性呢?

我是希望透过对张元济这样人物的研究,更充分和全面理解中国这段重要转折期的历史。

 

6、商务印书馆早期同日本出版公司有过密切合作,日本对商务印书馆是否有过学术研究?

曼瑛:商务印书馆1903 -1914年同日本金港堂出版社开始合作,双方各占一半股份。金港堂是日本教科书出版印刷的第一把交椅。商务在同金港堂的11年合作中,印刷技术有了很大提高、业务发展方向和编辑方向也都得以确立。

1904年,一组由中日专家共同编写的小学用教科丛书出版,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最新国文教科书》。这本教科书全新的编写方式在当时引起了不小轰动,最初印制的四千册几日内销售一空。 – 吴倩

张元济参与校订的《最新国文教科书》

 

1949年之前,全中国的教科书出版都被商务所垄断。

在文化教育方面,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很多划时代的读物和刊物,严肃读物的出版质量不逊于那时的剑桥大学和牛津大学的出版物。

1911年中国爆发辛亥革命,民族主义热情高涨。商务印书馆的对手中华书局宣称自己是百分百的民族资本,为了在同竞争中不被对手揪住小辫子,商务印书馆宣布停止同金港堂金的合作。

日本有位研究清末文学的老汉学家樽本照雄先生,他有谈过商务印书馆的事情。我后来写金港堂同商务合作的专著,同他有书信来往。记得老人家惊讶地说,那么遥远的新西兰,还有人研究金港堂和商务印书馆啊。

 

7、民族主义思潮对中国商界的影响从商务印书馆那时就开始了啊。那1949年以后,商务印书馆是种什么样的状况?

曼瑛:1949年之前是商务印书馆的 鼎盛时期,全中国包括香港、台湾有36个分馆,1000多个销售网点。 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也有商务的分馆。

1949年之后,台湾有商务印书馆,大陆也有。原来位于上海的商务印书馆迁到了北京,业务上以出版《新华字典》、《辞源》及一些严肃的翻译著作为主,例如康德的著作,严复翻译的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天演论》。

1997年是商务印书馆成立100周年,我也应邀参加了庆祝活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分馆的人员都有参加。

浙江省海盐县是张元济的故乡,那里举办张元济学术思想讨论会和张元济图书馆奠基典礼和开幕活动,我接到了陈云亲笔签名的请帖,但是却不能前往,因为海盐那时不对外国人开放。

2007年曼瑛在北京参加商务印书馆成立110周年纪念(曼瑛博士提供照片)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改革开放后,商务印书馆同新西兰Wilson & Horton出版社合作过,出版《英语世界》,一本英文学习刊物。

《英语世界》创刊于1981年,刊名为钱锺书所题 (网络图片)

 

8、 《英语世界》我知道,我在中国读大学时还订过这本杂志呢,那时候很多学英文的人都看,蛮有影响力的,没有想到这同新西兰出版社还有关系。

曼瑛:当年商务印书馆同新西兰出版社是有业务合作的,现在是不是还有合作就不知道了。

 

9、在张元济友人的书信集中,有胡适的一封信,谈到张元济被歹徒绑架,这是怎么一回事您能谈谈吗?

曼瑛:张元济确实被绑架过,那是1927年,劫匪以为他是巨富,张开要30万大洋,可张家只能拿出5000大洋,东拼西凑凑了一万大洋,将人赎出。

张元济在被绑架6个昼夜,写了十首诗 – 《盗窟十诗》。

张元济是中国儒学造就的古典学者,胡适是留学西洋的新派学人,两个背景很不同的人成为忘年交,这说明张元济的开明和眼光。他同胡适有几十封往来书信,信中谈家常、谈古籍,很是平易近人。胡适倡导白话文,在一封给张元济的信中,他说他第一次看到张先生写白话文很欣喜。

胡适写给张元济的信

(毛芃拍摄于叶宋曼瑛博士家中)

 

张元济获释后,胡适写信慰问他,夸他诗歌中的悲悯情怀,因为张元济能体谅绑匪也是因为生活艰难,为生活所迫。

张元济被绑架期间,发现看守他的一个人老是咳嗽,就给他开了张治咳嗽的药方,这让绑匪很感动。

 

10、记得您的书中还录有张元济写光绪皇帝的诗。他这一生一定写了很多诗吧? 

曼瑛:张元济留下来几百首诗,这些诗不是追求尽善尽美的文学作品,许多是表达对事情的看法、对时局的评论。他的诗很少出版,有些在密友中流传。

张元济同光绪皇帝谈论过变革,他对光绪充满理解和同情。

张元济写的关于光绪皇帝的诗

 

11、张元济是位大学者,他的后人有什么突出成就吗?

曼瑛:张元济的儿子张树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后到纽约大学留学,毕业后从事银行金融业。张元济规定他的后人不能进入商务印书馆工作,他是想用一个现代化的模式来管理商务印书馆,不想商务印书馆变成一个家族式企业。他坚持印书馆领导和高级职员的子女及至亲都不进入商务任职,这让他得罪不少人。

张元济的孙子叫张人凤,是数学教授,参与了我的博士论文中文版的翻译。

张元济还有个孙女叫张珑,南京大学建筑学教授,担任过中国建筑史总编。

再补充一句,张元济在清末的时候,就创立了职业学校,他坚持商务印书馆用这些经过新式训练的员工,而不是老板的亲友。你看这是多么现代化的企业管理理念。通过文化手段使中国走向现代化是张元济的理想,他也一直在亲身实践。

 

12、您书中写张元济1898年给光绪皇帝长篇奏折中,要求提高商人阶层的地位、保护商人权益、从商业竞争的角度看待世界变局。我读后相当惊讶,因为中国传统士大夫一向是鄙视经商的不是? 

曼瑛: 是的,中国士大夫阶层受到的教育使他们看不起商贸活动。但19世纪中叶,西方对通商权利的要求和坚船利炮政策让清王朝走向衰败,也迫使张元济这样的士绅学者对自己的传统价值观进行重新思考。张元济的奏折显示了这些受过正统教育的儒家学者很强的社会适性和改革能力。

 

13、今年是戊戌年,戊戌变法120周年,请问张元济的形象对知识阶层有什么现实意义? 

曼瑛:张元济是最后一代传统儒家学者,他参与过戊戌维新运动,见证了1911年清朝的灭亡,目睹了1949年国民政府的垮台。他的一生回答了近代中国历史中的一些重要问题。

人们从来都假设中国知识分子要么选择全盘西化,要么顽固守旧、坚守“国粹”,从张元济的一生可以看出这是一种过于简单化的观点。

戊戌变法失败后,张元济投身于出版业,他相信中国唯一的出路是通过教育和现代知识的传播开启民智,因为没有冷漠麻木的民众的觉醒,中国无法走向现代化。

在他的领导下,商务印书馆翻译出版《日本法规大全》、《六国国会规则》、《日本议员规则》这些介绍外国政体和法律的书,还出版《外交报》这样让国人了解世界的刊物。同时,商务印书馆还大规模出版真本古籍,保留国粹。

张元济担任主编的外交报

 

在新旧交替的时代,张元济一方面对旧学做出巨大贡献,一方面竭力支持新文化,同时用现代管理模式将商务印书馆打造成中国最大的现代出版社,这显现出一个儒家大学者非凡的气度和胸襟。

张元济有很高的道德准则,有抱负、有气节,又很务实。他一贯拒绝倒向某一党派或集团,他温和开明,在原则问题上,直言无讳、毫不妥协。他毕生致力于现代知识的启蒙,相信这是凌驾于政党政治之上、把中国推向前进的最高力量。

 

相关链接: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1): 我在香港长大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 ·2·】60年代,我在港大读历史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 ·3·】70年代中期:华人还被当成“ALIEN”(外来人)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4·】我的硕士和博士论文题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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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芃作品 热点话题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 ·2·】60年代,我在港大读历史

前 言

国立台湾大学(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正在进行一项全球性的对海外公共知识分子的研究项目, 被研究对象是从事同中国研究相关的高级学者。这是一个口述历史项目,被形容为“中国知识的人类学(Anthropology of China Knowledge)”。
–
惠灵顿大学历史学家Pauline Keating教授分管该项目在新西兰的进行,在新西兰,这个项目被称为新西兰中国研究 (Comparative Intellectual History of China Studies  in N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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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为记者、叶宋曼瑛博士(Dr. Manying Ip) 的学生,承担了对曼瑛博士的研究采访任务。 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从香港移民新西兰的叶宋曼瑛博士是新西兰皇家科学院首位华人女院士、奥克兰大学亚洲研究学院教授。曼瑛博士是新西兰华人历史研究的先驱,她的开拓性研究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 曼瑛博士也担任许多社会职务,是位在新西兰社会备受尊重的华人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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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传媒发表的对曼瑛博士的访谈系列,同原有的学术性访谈有许多不同,内容更为丰富,表述也更为生活化。访谈录希望从一个高级学者的视点,展示新西兰社会这一百多年来的进程和华人移民在其中的命运起伏;同时也展示出曼瑛博士从事研究的心路历程和对个人身份定位的探索。   
                                                                               –  毛 芃 

曼瑛1

叶宋曼瑛博士在自家小院

(毛芃2015年12月摄影)

*

60年代:我在港大读历史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2) 
–

毛芃:您读香港大学历史专业,这同您先前讲的您父亲当年对大陆有好感和您对大陆好奇有关系吗?

曼瑛:我也不清楚,我是很喜欢历史的,觉得历史做为一个专业来说,它教会我们认古识今。

历史是人的互动、文化的互动、文化的冲击组成的,它让你看到文化潮流怎么样产生和成长, 时代会造就什么样的东西。我对这些感兴趣,很愿意进行探讨。

在香港大学读历史专业的时候,一开始什么都念,从埃及巴比伦到现代历史等等,我记得一年级还念英国文学。到3年级才专门修读中国近代史,念到后来是中国现代史。

历史是很fascinating (令人着迷)的,它其实包括了哲学、文学和政治。

在香港大学读书时的曼瑛

–

毛芃:您对中国历史的学习对您个人是否产生了什么影响?您对中国文化从整体上是种什么感觉?

曼瑛:其实我对中国的东西都很喜欢,对中国文化很喜欢。

我很喜欢看《红楼梦》,读过不少《红楼梦》版本。

 

红楼梦1

曼瑛《红楼梦》藏书

红楼梦2

曼瑛《红楼梦》藏书

 

我从小就喜欢看越剧,那个时候看王文娟、徐玉兰演《梁祝》、《红楼梦》,喜欢的不得了。

徐玉兰、王文娟50年代演出《梁祝》剧照 (网络图片) 

–

 

毛芃:难怪8月3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来表演,您那么高兴地要去看。

曼瑛:是啊,我很满意那场表演,那晚听到的“十八相送”的唱词同当年我听到的是一样一样的。

 

毛芃: 我很喜欢那段折子戏《回十八》,梁山伯同一帮小同学们编舞边唱“山伯要娶祝英台”、“山伯要娶祝英台”,真是非常可爱。可是,感觉在中国当代艺术表现形式上,北方艺术、北方内容的作品似乎占据主导地位,例如电视上比较常见的是小品、相声、东北农家剧,还有京调京腔的满清大辫子戏,像优雅细腻的越剧、昆曲、苏州评弹,不是那么常见。

梁祝

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演出的《回十八》(穆迅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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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瑛:我从小生活在香港。江浙一带在港人眼里就是北方了啊。我从小就喜欢越剧,因为越剧是全女班,唱起戏来,真得是细腻、优雅、娓娓动听;化妆也很自然,没有京剧的大花脸、白鼻子;服饰上都是刺绣,也很精美,不像京剧上有那些光闪闪的装饰。另外在内容上,京剧多是《水浒》、《三国》里的历史故事,那时候京剧都是全男班嘛,而越剧的内容更生活化,更突出女性,像《红楼梦》、《梁山伯与祝英台》。

 

小时候我也不懂那么多,上海那一带的话我也听不懂,就是觉得越剧看起来很舒服。

 

其实,我也喜欢广东粤剧,喜欢京剧、喜欢所有的舞台戏剧艺术。但是比较起来,还是最喜欢越剧。这也同小时候喜欢对《红楼梦》着迷有关。那时候看王文娟、徐玉兰演出的《红楼梦》(电影),一直保留着这部剧的介绍资料,上面还印有唱词。从香港带到新西兰,保留了几十年,直到几年前才丢掉。

 

你说的小品、相声、东北农家戏,我就没有接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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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兰、王文娟演出《红楼梦》剧照 (网络图片)

–

毛芃:您当年为何学的是中国历史而不是外国历史?

曼瑛:为何学中国历史不选外国历史,一方面是觉得比较亲切,更重要的是我懂中文和英文,可以从不同渠道去了解同一个时代发生的事情。

我中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历史课念到鸦片战争就不讲了;念到民国、辛亥革命就不念了, 因为内容太敏感了。我们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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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伊利沙伯中学时的曼瑛

 

我记得当时看英国出的书,他们不把鸦片战争叫“鸦片战争”,而是叫“Trade  War(贸易战争)”,讲中国怎么样闭关自守、不愿意同外国做生意怎么样不对,这同中文的教科书说的显然不同。那历史上实际情况到底是怎么样呢?

所以我觉得,历史最fascinating (令人着迷)的地方就是教你用不同角度看同一件事情;就是说历史没有绝对的、严格的真伪,站在什么角度来分析这个事情,对历史解读很重要。

历史的盛衰是同人的命运相穿插的,学习历史不是去了解一件件历史事件本身,而是学会如何解读和认识这些事件,如何用自己的知识来提升这种解读。

 

毛芃:您当时读的历史教材,是西方国家出版的吧?

曼瑛:当然都是西方出的书,内容上同大陆的说法很不一样。

中学念中国历史的时候,看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钱穆写的,觉得很有启发性,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就是从汉唐、从大方向来看历史上细节的东西。

中学低年级的时候,觉得中国历史很好念,很容易拿高分数,因为看起来千篇一律嘛,开国君主都很英武,到最后都是昏庸,然后就是民不聊生、黄河决堤,水灾等等。不过这样子看历史,未免太简单了些。

 

(网络图片)

其实从历史的兴衰角度来看,哪个时候有建设,哪个时候领袖有vision (愿景),哪个时候的社会就相对太平。

皇帝是世袭的,开国皇帝是有Vision的,但是慢慢就没有后劲了,然后其他问题就出来了,很多所谓天灾,其实可以说都是人祸。

这是到念大学的时候,才感受到这些。

我对历史的感受是,看历史不是看帝王将相,我喜欢看整个的大变革,看人能在那个时代起什么作用。

 

毛芃:我稍微好奇的是,在香港殖民地环境下学中国历史,会不会让人有自卑感?因为感觉中国历史似乎朝朝代代都是在轮回、重复过去。

曼瑛:自卑?不会,完全没有自卑的问题。我是希望对这个世界多些了解,多些自己的看法,这比没有自己的看法好,对自己的身份定位也有帮助。

你看西方,巴比伦文化比中国辉煌,希腊和罗马公元前就有了地下排水系统,当时中国是没有的。但不能因此说中国就不好,物质文明是表现在不同的地方。

我不觉得大帝国把其他国家打得一塌糊涂就是自己伟大。例如,我不觉得英国有多么伟大,虽然是“日不落帝国”。我知道英国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对爱尔兰人、苏格兰人欺压、剥削很厉害,对方反抗,他们之间打得一塌糊涂。

我不觉得中国历史会让人自卑,完全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也许这就是学历史的好处,因为这让你有Sense  of  balance (平衡感)和 Sense of perspective (透视感)。

我觉得任何一个文化,任何一个政府,要是你的人民能在你的统治下或是在你的设立的制度下,能发挥得非常好,这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不是你国家版图大,像成吉思汗那样就是好。

在我看来,一个国家伟大不伟大,是要看那个国家的人民生活得高不高兴。

你看成吉思汗统治下,版图扩大到世界很多地方,那时的蒙古人是不是很快乐,我没有深入探讨过,但不见得会比宋朝人快乐吧。你看宋朝的《清明上河图》,汴京的那种繁华,踩高跷、杂耍、大戏台,还有卖布的,书店不止一家,人们的生活很丰富、很快乐吧,最低限度宋朝的人看来很懂生活。

 

《清明上河图》画面节选 (网络图片)

《清明上河图》画面节选 (网络图片)

 

毛芃: 宋朝那时是挺繁华的,我看有网友开玩笑说,很羡慕武大郎挑着担子卖炊饼都能在清河县城CBD拥有两层临街房子,老婆潘金莲还不用上班。 

曼瑛:这个说笑不是没有道理。宋朝时那些做小生意的人生活是不错的,商人的地位不低。那些普通的卖书的、卖布的、卖艺的,看起来他们的日子都过得去。

再看看明朝的时候,明朝人的藏书量比全世界加起来的藏书还要多,那说明明朝时的人肯定是比较有文化的,肯定在某方面也是快乐的吧,因为有时间看书,不用整天种田。总的来说,当时一些社会阶层的人生活应该是蛮不错的。

元朝版图很大,但我是这样看待的,我不会觉得国家大,就是伟大。

一个国家是不是伟大,关键看那个国家的普通百姓日子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开心。

我不会说在新西兰,因为我们自己是少数民族,就会自卑,完全不会。

总之,我学习历史,更多的是想了解人们在过去是怎么生活的,而不是单单对时代的更替、朝代的兴衰感兴趣。

 

毛芃:请问这张照片上都是您大学的同学吗? 她们后来都做了什么工作?

曼瑛(右二)毕业后同大学同学相聚合影

 

曼瑛:对,她们都是我的大学同学。她们毕业后大都去了美国或加拿大,去英国也有,多数都是在那里的大学里教书,也有一两位留在了香港。

 

毛芃: 照片上您的旗袍很好看,很合身。

曼瑛:这是我自己做的呢。我和我姐姐都是自己做衣服穿。 60年代那个时候,哪里有卖成衣的,大家都是自己做衣服。

曼瑛(右)和姐姐身穿自己做的衣服

–

毛芃:您这是跟谁学的缝纫剪裁啊?是跟您母亲学的吗? 

曼瑛:是在中学时期学的,我同我姐姐特地到社区的缝纫学校学的,那时候的街坊福利会设有缝纫班。

 

毛芃: 您大学毕业时香港就兴出国热了吗? 

曼瑛:我毕业的时候是60年代末。那时是大陆的文革时期,大陆1966年开始搞文革,香港也受到冲击,1967年香港出现左派大暴动。记得那时候港九轮渡都停开了。当年香港交通没有后来那么发达,去港大上学,只能坐轮渡。

那时候情形比较紧张,不少年轻人大学毕业后选择了出国。

梁祝

暴动中,向警察扔垃圾桶的示威者(历史图片)

文革

文革蔓延到香港,激进的香港青年把大字报刷到港督府(历史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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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受欢迎的商业电台播音员林彬因为批评左派暴力在上班路上被活活烧死(历史图片)

 

毛 芃:逃港潮也是那个年代出现的吗? 您的父母家人是什么时候到的香港?

曼瑛:逃港潮在文革前就开始有了,主要是1959 -1962年间,有阵子香港是用军队去拦截难民进入,也是很紧张的。

逃港潮

1962年,成千上万的大陆人逃亡香港谋生  (历史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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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 Magazine 1962年5月拍摄的部分逃港难民居住的地方 (历史图片)

 

我父亲的老家是广东香山县,就是中山县 – 孙中山的故乡。我父亲的祖上1840年就去了香港,在香港已经有5代人。

我爷爷那一辈同孙中山都相识、有往来的。我外公、外婆也都一早到了香港,不过还是有一些亲戚在广东。我记得小时候帮母亲寄包裹接济广东的亲戚,还奇怪问她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有堂姐妹嘛。那时大陆生活困难,包裹里都是吃的东西,有红豆、黄豆,大米,还有罐装油,包裹用毛巾包,包得一层一层,然后又用布包,包得一层一层,我记得很清楚。为的是这些布亲戚们可以拿来派用场。

 

毛芃: 是的,文革时期大陆要用布票买布,这我有印象。 

 

(未完待读)

(本文所有图片除注明外均由曼瑛博士提供)

链接: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1): 我在香港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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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芃作品 热点话题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录】(1): 我在香港长大

前 言

国立台湾大学(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正在进行一项全球性的对海外公共知识分子的研究项目, 被研究对象是从事中国研究相关的高级学者。这是一个口述历史项目,被形容为“中国知识的人类学(Anthropology of China Knowledge)”。惠灵顿大学历史学家Pauline Keating教授分管该项目在新西兰的进行。我作为记者、叶宋曼瑛博士(Dr. Manying Ip) 的学生,承担了对曼瑛博士的研究采访任务。 

上世纪70年代从香港移民新西兰的曼瑛博士是新西兰皇家科学院首位华人女院士、奥克兰大学亚洲研究学院教授。曼瑛博士是新西兰华人历史研究的先驱,她的开拓性研究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 曼瑛博士也担任许多社会职务,是位在新西兰社会备受尊重的华人学者。

我是2000-2001年在奥克兰大学研读影视传媒专业时,跨学科选读了曼瑛博士为期一年的研究生课程 – Chinese New Zealanders(《新西兰华人》)。这门课程是打开我认识新西兰社会和华人历史的一扇窗口,曼瑛博士严谨认真的治学态度也让我受益匪浅。

毛传媒发表的对曼瑛博士的访谈系列,同原有的学术性访谈在内容和表述风格上有许多不同,内容更为丰富完整,表述也更为口语化。访谈录希望从一个高级学者的视点,展示新西兰社会这一百多年来的进程和华人移民在其中的命运起伏;同时也展示出曼瑛博士从事研究的心路历程和对个人身份定位的探索。   

                                                                           –  毛 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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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宋曼瑛博士2015年12月在自家小院   (毛芃摄影)

 


我在香港长大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1) 

在这一段访谈中,叶宋曼瑛博士谈了她在香港的早期成长经历,谈了在家庭影响所下产生的大陆情结。

 

毛芃: 请问您成长在什么样的家庭? 从您小时候的照片看,生活还是蛮不错的样子。

曼瑛:我算是生活在一个中等收入家庭。我父亲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我母亲是香港汉文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老师,这是香港当时唯一的一所师范学校。我父亲很喜欢摄影,水平还不错,经常参加沙龙摄影比赛,他喜欢给我和我姐弟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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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瑛和弟弟

 

这一张照片我印象很深,我和弟弟拿的这个画报,其实是为了做反光板用,因为那时候的相机还没有闪光灯。

我们兄妹们都是念的官立学校,因为私立学校、私立教会学校学费都很贵,家里供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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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瑛幼时同父母在一起

 

毛芃:记得您说过中学就读于香港的伊利沙伯中学,这是个怎么样的学校? 您还有印象吗? 

曼瑛:这是香港历史上第一所男女同校(co-educational school)的中学,是所官立学校,就是政府出资办的学校。

伊利沙伯中学有来自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老师,校长也是英国人。他们有比较先进的教育理念。

伊中是香港第一所有夏令营营地的学校,学生们在那里进行划艇、爬山等户外活动,夏令营里的路也是学生们自己建的。

香港传统的中小学教育偏重课本,不太注重课外活动。而伊中有救护训练、有童子军、歌咏队、乐队、辩论社;有篮球、足球队伍;还有戏剧演出、圣诞庆祝和新年舞会;学校还带学生参观机场、航空母舰、电影片场、天文台、矿场、天文台、立法局、报社。 可以想见,这些活动对学生的眼界、思维、对学生的活动能力和领导能力的培养都有积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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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瑛(前排中穿裙子)读伊中学时与同学们参加露营、划船活动。

 

毛芃: 您在伊中的时候, 是学霸吧? 

曼瑛:我不是学霸,因为我的数学太差了,不过我中、英文倒是很好。

我在伊中念了7年,这是我人生成长的关键时期,价值观的形成、对社会的看法、如何处理人际关系、专业的态度和责任心,这些都是在伊中学到的。而最宝贵的经验是,我明白了什么是教育的最高理想。

我中三的时候学校分科,我被分到理科班。但我数学差,对文科兴趣更大。我同桌女学生被分到文科班,她其实更想念理科。我们于是去找老师,希望能对调。

我那时候也就十四、五岁,记得校长韩敦 (Mr.Hinton) 先生亲自见我,跟我详谈不念数学、改念家政的种种利弊。韩敦先生是英国人,很开明,很尊重学生的意愿。我改学了文科,我同桌学了理科,后来还去美国留学,学有所成。如果不是当年改科,我恐怕也不会进香港大学学历史,也不会有今天的研究成果。

老师

 伊丽沙伯中学毕业生写的回忆母校的书(毛芃摄影)

在伊中的学习经历,会让我思考教育的终极理想,那就是应该为每个学生提供实现自我的可能性。

 

毛芃: 真是很羡慕你的中学时代呢。回想起我读中学时,各个学校都以升学率来考核,不要说课外活动,音乐课和体育课都取消了。每天下午课外活动时间大家都是趴在教室写作业,我那时候是班上的文艺委员,记得有次心血来潮提议大家唱歌,结果班主任在楼上办公室听到了,下来一通训斥。我争辩说是课外活动时间。班主任说那就出去跑步,锻炼身体也比唱歌强。我们只好绕着操场跑步。

中学时一切都是为了考大学,除了升学几乎没有其他,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多么贫瘠的青少年时代。

曼瑛:伊利莎伯中学当时是比较特殊的。香港也是到了80年代,中学课外活动才慢慢普及起来。 

 

毛芃: 您中学毕业后,直接考入大学了?

曼瑛:是的,中学最后一年是联考(Matricultion),香港是英国的中学教育体系,Form7后参加全香港联考,我考入了香港大学。

香港那时进大学比较难,因为只有香港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中文大学还是才建的,不像现在的香港有七、八所大学。

 

毛芃:当时香港是英语教学吧?

曼瑛:是的,香港当时实施殖民地教育,政府学校和教会学校是都用英文,只有中文学校用中文教学。

中学时,只有中文课和中国历史课是用中文讲,一星期四节。其他课程科学、地理等全部是用英文教。

香港是殖民地风气很浓的地方,学生在校都要求说英文。记得在香港大学念书时,上课当然是要说英文。就是下课教授不在的时候,我们一帮女孩子也都是讲英文。那个环境会讲粤语也不讲,回到家才讲。

 

毛芃: 记得2015年年底中国社科院的人来采访您,您讲过年轻时对大陆还是蛮有感情的。

曼瑛:对大陆的感受,嗯,我对自己的身份定位从小就有很多困惑。我记得念中文课的时候,第一节课总是讲“我的故乡”,对故乡的描述是前面有河流,后面有荔枝树之类,同香港的环境很不一样。那时的香港到处都是石屎森林,没有什么有特色、有美感的建筑。

我就问我妈妈:“我们的故乡在哪里,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叔父、我的祖父,都是在香港政府工作,用香港话来说就是“打政府工,铁饭碗”,是很好的工作。那我就想“我的祖父为英国政府工作,这不是汉奸吗?” 我这么去问我妈妈,结果被她严厉教训了一顿,我印象很深。

我后来写我们家的家史、家谱,还到香港政府档案办公室查找资料,查到我祖父是什么时候进入政府、做什么工作、多少薪水。他那时候是政府高级公务员。

怎么样看历史、看中国,我其实挺困扰的,心里很多问号。

当时挺困扰,现在也有点困扰。作为一个在香港长大的孩子,到底自己是什么人呢,真的是很不清楚。

当时我的父亲、叔叔都蛮爱国的,爱中国。1941年, 日本侵犯香港的时候,他们都逃到内地去,逃到桂林、重庆。当时的年轻人都有一定的爱国思想吧,我父亲对中国挺有感情的。我记得他订阅中国出版的刊物,一本叫“Chinese Reconstructs”的杂志,就是 《中国建设》,说中国怎样怎么样好,同香港的说法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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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中国建设》杂志  (网络图片) 

那时候香港的孩子是过4月4日儿童节的,那是国际儿童节。 但是我爸爸带我去庆祝六一儿童节的活动现场,那是香港的左派人士组织的。我发觉这是不同的世界,氛围完全不同。香港当时是小康的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而中国那时经济还没有起步,两边很不一样。

所以,很早我就想到底我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定位在什么地方,有点困扰。

 

毛芃: 香港左派组织举行六一儿童节活动,这很有意思,您还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吗?

曼瑛:不记得是香岛中学还是培侨中学,总之是很左派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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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瑛在香港著名的天主教堂St.Teresa Church

 

毛芃:记得您说过在香港时还听大陆电台节目?

曼瑛:是的,中学时很向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我记得晚上听得特别清楚。就是想听一下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想追求一些深刻的什么东西吧。

那时候的香港不像现在,现在香港电台的节目怪严肃的。 我们从前那个时候,电台节目我觉得就是风花雪月的东西,没有启发性,没有什么深度,因为香港那时候只讲赚钱。当然也不是说这样不可以。

 

毛芃:这让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父亲半夜三更听台湾广播,记得是叫《三家村夜话》。大人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躺在被窝里偷偷听,也听不懂,就记得主持人的声音很慢、很柔。

您会同你的同学、朋友们讲你听大陆节目吗?

曼瑛:不会,那时候香港人不谈政治。那时候很多香港人连国货公司都不敢进去,很怕的。 香港60年代就有国货公司。

不过我会同我的兄弟姐妹们讲,同他们谈论。

我们当时是个大家庭,我的父亲和几个成家的叔叔们都在一起居住,十来个堂兄妹们在一起玩。那时候大家主要靠阅读报纸获取信息,我母亲给大家订阅了各种报纸,从右派的《星岛日报》到左派的《大公报》都有,因为我的叔叔们有的观点左一些,有的右一些。

我们孩子们也跟着读这些报纸。同样的事情,左派报纸一个说法,右派一个说法,我们从小也就习惯了人们对同样的事务有不同的看法,也学会了比较、学会了分辨,兄弟姐妹们经常讨论各种问题,通过辩论表达自己的观点。

虽然香港那时候是殖民地,没有民主,但自由还是很充分的。

 

毛芃: 您小时候习惯不同的声音,我小时候倒是习惯一种声音,因为全民都要统一思想。不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为什么会对您有吸引力呢? 

曼瑛:我那时觉得香港是很肤浅的、很没有人情味的资本主义社会。

我记得在学校的时候,香港到处都在建高楼大厦,很多建筑工人在建筑地盘工作。看他们做很危险、很辛苦的工作,站在竹子做的架子(俗称竹棚)上,那时候也没有劳工保险。我就觉得香港是一个很不公平的社会,一些人生活得怪舒服,可是另一些没有升迁的机会,他们的生活很悲惨。

我那时对大陆的实际情况也知道的很少,就是看看英文的《中国建设》杂志。

那阵子,很多香港人,例如我大学的同学听到“中国”就很怕,不会去接触。也许我因为我爸爸的关系,对中国没有那么抗拒。我爸爸他们也不是说中国有怎么怎么好,但是对大陆就没有那么大的恐惧感或者说排斥。

(本文所有曼瑛博士的黑白照片都由她本人提供)

(未完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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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宋曼瑛】纽西兰的岁月: 顾城夫妇生活点滴

新西兰亚裔移民研究专家、奥克兰大学亚洲文学院教授叶宋曼瑛教授同中国大陆著名朦胧诗人顾城曾有过一段朝夕相处的特别交往。顾城夫妇1988年初来奥克兰的时候,是她去机场接的机,还留顾城和他的妻子谢烨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最近,我为一所大学的研究项目对曼瑛教授做了系列采访,正式采访结束后,也请她谈了对顾城的看法。相关文章会在2月下旬中国新年过后刊登。在这之前,先刊载叶宋曼瑛1993年顾城自尽后为香港《明报周刊》撰写的有关回忆顾城夫妇的文章。  –   毛 芃 


纽西兰的岁月

顾城夫妇生活点滴

叶宋曼瑛

1987年底,正是纽西兰(即新西兰)的夏天,大学刚放暑假不久,顾城和谢烨来到了我的家。我们从未谋面,但一位同事对“朦胧诗”很有兴趣,在香港与顾城见了面,决定请他来作访问学人。他们抵达前数天,我接了个电话:“顾城夫妇到奥克兰时我们一家刚要去旅行,拜托拜托……”

 顾城的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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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夫妇在叶宋曼瑛博士家,中间是曼瑛博士和她儿子。

(翻拍自曼瑛的照片)

顾城个子不高,身材瘦小,说话声音也低低的,谈起诗,谈起哲学,特别是老、庄哲学,却滔滔不绝。初见面时最引人注意的是他一天到晚都戴着的一顶布帽子,高高的一个圈圈,总不脱下来。“这是我的‘思维之帽’,可以把外界的纷扰隔绝。”我听过他这么对人说。“我怕冷呢,所以总戴帽。”——这是另一版本。他游泳时也戴着这布圈圈,湿透了便把它绞绞,又再戴上,看来帽子的象征性比实用性大。谢烨给他缝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布圈圈,料子各异,笑眯眯地、温顺地给他戴上。

顾城的主意很多,一会要做饺子,一会要做牛肉烧饼。面粉拿出来了,他搓搓粉又想切些葱花,“还是做葱油饼好玩!”我的两个孩子觉得十分新鲜,谢烨勤快而敏捷地在旁边收拾,那几个星期里我们的厨房充满了笑声,闹哄哄的。

喜欢当木匠、种菜 

“我最喜欢当木匠,这木头拿回家去给你作一条鱼。”在郊外顾城捡了块样子奇特的木块,跟我的小男孩商商量量。回到家中,孩子央爸爸找锯子、木刨、盘子等等,兴兴头头地又锯又刨。过了半个钟头,我去看看,游戏室只有木屑和一地的工具。谢烨微笑地收拾,顾城带了孩子到后园掘地种菜去了。

“我最喜欢种地,接近自然,纽西兰天气这么好,你们该种东西,不该去买!”两个孩子挖泥扒土,又笑又叫。我问他们种什么,“顾叔叔把厨房篮子里的姜和蒜头都种了呢!以后你不必买姜买蒜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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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瑛和她的儿女同顾城夫妇在公园玩(翻拍自曼瑛的照片)

顾城是充满童真的诗人,不像是可以生活在20世纪社会中的人。谢烨的肚子很大,看来一两个月内便要生产,她说不知道预产期,也没有作过定期的产前检查。外子是医生,自告奋勇,作初步诊视,然后写了介绍信,要我陪她去产科医院。他俩都不会说英语,我是义不容辞。

在设备完善的产科医院里,陪着未知产期的太太,顾城的表情有一丝丝淡漠。医护人员很紧张,因是第一胎,又没有产妇的任何纪录,决定要作一连串的检查:超声波扫描、抽血、验小便、量血压……谢烨是忙碌中带着幸福的安祥,顾城说“不喜欢医院的气氛,我又帮不上忙”,决定不再陪伴太太上医院了。

顾城说:“生孩子很恐怖,血淋淋的。” 

以后五六个星期,一直到孩子生下,都是我陪谢烨去作检查,以及晚上的产前常识课、产妇运动课程等等。最重要的生产程序预习,医院要求丈夫们一定出席,因为一般纽西兰作父亲的都会进产房给太太打气。顾城颇不安:“生孩子很恐怖,血淋淋的。”他说在北京从来“没听过这规矩”!他一脸困惑,却仍淡淡的笑。

丈夫不在身旁时,谢烨更伶俐轻松些。她很快就可以说些应付日常的英语,对纽西兰的事物,抱着“每事问”的态度,怎样上街买菜,怎样找房子,孩子生下来怎术可以联络护婴院派人来每星期探访等待。她对丈夫温柔而顺从,又带了些纵容,她知道在实际生活小节上,她委照顾满脑子是星是月的诗人丈夫。

谢烨借了我的缝衣机,缝了许多件小衣服,一边跟我的小男孩说故事。顾城说要给孩子取个好名字,把我的《辞源》、《辞海》、《康熙字典》撒了一桌。漫长的暑假,可以轻松些,我们还跑到老远的地方露营。她夫妇俩都喜欢游泳,谢烨挺着那么大的肚子,穿着深粉红色的孕妇泳衣,抓回来许多许多小螃蟹,用水草穿成两大串。老外们烧烤肉肠时,她烧了锅开水,把螃蟹都煮了,一口吃一只,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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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着肚子的谢烨还下水玩。  (翻拍自曼瑛的照片)

孩子生下不久,他们在一个小岛买下了一所旧房子,从奥克兰市到小岛要坐两个钟头的船,我们见面少了。临别时谢烨很依依。顾城告诉我:“你们可以一家来度周末,我说不上那地址,让谢烨告诉你吧!”他送了我两颗红豆子,说是真正的“红豆生南国”的红豆,让我试着种种。我把它们搁在一个小玉杯子里,放在钢琴顶,弹起琴来,两颗红豆有时会轻轻地碰击,滚来滚去。使我想起谢烨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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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瑛博士(左二)带着儿子和顾城夫妇在公园野餐 (翻拍自曼瑛的照片)

谢烨卖春卷 顾城替老外画画 

在小岛上他俩养过鸡,周末时顾城又会给游客画素描,谢烨则卖中国春卷。顾城在大学当了一年的汉语口语课助教,每逢星期三从小岛坐船进来,他的课都编在下午。他总爱跑进我的办公室,问:“曼瑛,几点了?我该上课了吗?”因为他不喜欢戴手表。他一直也有写作,谢烨把他的诗都工楷抄好,寄到海外或寄返国内刊登。

他们也带了孩子木耳来我们家两三次。有一趟说要“重温旧梦”,在厨房里弄了许多牛肉烧饼和春卷。谢烨特地带来小岛上野生的木耳,放在春卷中作馅,特别爽脆。木耳很乖,已懂得走来走去。

顾城仍会接受国外研讨会的邀请去作讲座。谢烨也会打电话来谈谈近况之类:“孩子很怕爸爸的,爸爸嫌他吵呢!”顾城只淡淡地说:“木耳跟我没有什么缘!”

最近一次他们往德国,谢烨给我寄来明信片,说没有带孩子一起出去,欧洲人对朦胧诗的兴趣略减等,很低调,很温婉的句子,就像她的人。

我是在澳洲墨尔本电视台上听到他夫妇俩伯死讯的,很简短:“中国诗人顾城杀妻后自杀。”我正在参加海外华人研讨会,脑子里满是“漂洋过海”、“丧失身份”、“漂泊无根”、“与社会脱节”、“与主体文化隔断”……等等问题。

顾氏夫妇的悲剧,告诉了我们什么?我作了几个晚上的噩梦,无从解答。

1993年10月15日,墨尔本——坎培拉。

(原载香港《明报月刊》1993年11月号 叶宋曼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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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异客》:新西兰眼中的亚裔人

作者: 毛 芃

著名华人学者、奥克兰大学副教授、奥大文学院副院长叶宋曼瑛博士近日同研究纽西兰华人历史的学者、惠灵顿国家图书馆Alexander Turnbull Library 馆员NIGEL MURPHY先生合作出版了一本书 – 《同桌异客—纽西兰人看亚裔》 (Aliens at My Table: Asians as New Zealanders see them)。

华人自1860年随着当时的淘金热进入纽西兰以来,本地社会对华人的不耐烦和不信任以及猜疑和敌视就没有中断过。报纸和杂志上以攻击和丑化华人的政治漫画数不胜数。这本由企鹅出版( PENGUIN ) 出版社出版的中英文对照的图书主要由精心挑选出的这类漫画和叶宋曼瑛博士及NIGEL MURPHY先生的解说、评述所组成。这本书的写作和出版目的旨在引起纽西兰人对亚裔人士一些根深蒂固的看法进行重新思考,同时也使亚裔人士特别是华裔对自身在纽西兰社会的历史地位和处境有清醒的了解。

2005年6月2日晚,《同桌异客》新书发布会在奥克兰大学书店举行。纽西兰前总督 Paul Reeves 爵士在新书发布会上致词演讲。他说,这本书表现了深藏在纽西兰人内心的忧虑和不安全感。纽西兰人担心亚裔人士的大量涌入会影响他们的生活方式、影响他们的就业和工作、影响他们虽然不高但却十分舒服的生活水平。他们害怕亚裔人士会带来腐败并令一切可以保护纽西兰人的东西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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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异客》发布会上,左二为叶宋曼瑛,左三为NIGEL MURPHY先生,讲话者为前总督 Paul Reeves 爵士

《同桌异客》作者在书的前言中写道: 一百四十年来,出现在纽西兰报章上的漫画,反映出许多人对「亚裔」和「亚洲」内心深处不自觉的态度, 显示出纽西兰社会素来嫌恶这些「彻头彻尾的外人」──这些终极异类。

对这种态度的由来也许可以解释成这个国家欠缺安全感,再加上最近几十年来,这个年轻的以欧裔白人为主体的社会一直在努力力寻找自我定位,与外来族群的摩擦冲撞在所难免。而目前本国社会正处于这一艰难的调适过程。

前言中说,纽西兰是根据1987年移民法开始开放亚洲移民的。开放以来,国家的人口面貌有了很大变化。从最新的普查看来,亚裔现在是仅次于白人和毛利人的第三大族群,纽西兰统计局估计,到2010年,亚裔人口将增长到六十万人。

人口构成的变化对本国的种族关系和国家定位有重大影响。“緊貼英國” 、懷抱歐洲一向是紐西蘭人的世界觀。亚裔脸孔的明显增加让很多人不能忍受,可能因为黄面孔的存在彷佛代表脱离英国母体的「巨变」.

前言中说,在不同的年代,基于各种的理由,华裔(或亚裔)在纽西兰白人眼中始终是极端异类,是与他们自己刚好相对应的反面。就好像地球有南北兩極,紐西蘭人需要製造一個相反人種,好確定自己的身分與價值觀。

以前,纽西兰人希望这个国度纯属白种盎格鲁萨克逊清教徒,华裔被形容为异教徒,肮脏又败德的异形。现在,很多纽西兰人宣称这块土地是二元文化、众生平等、互相关怀的文明社会,又有良好的社会福利制度;这时候,华人则被形容为粗鲁的暴发户,偏好私有民营,与「大企业」互相勾结,意图不利于坦率诚实的纽西兰劳动人民。

作者在本书第六章《经济竞争对手》中指出,亞裔到了現代仍然被視為就業機會的競爭對手,社會和自然資源好像也愈來愈被他們佔用。亞洲小孩把學校擠爆了。亞裔病人害得醫院候診名單更長了。亞洲人開著昂貴車,把各城市的街道擠得水洩不通,又污染了空氣。他們撈盡了紐西蘭海床海灘上的鮑魚貝類,卻並沒有給紐西蘭經濟帶來榮景。就算他們開創了事業,「他們通常只聘用自己人。」至於他們的子女,則全都靠著紐西蘭納稅人的錢,在高級住宅區頂尖的學校,以第一名成績畢業。

優先黨領袖Winston Peters 因为公然倡言反對移民,自然成為漫畫要角。作者在《同桌异客》第三章《捍卫美好纽西兰》中指出,1993年以來每逢大選,Peters一定要把這個話題搬出來大炒一番,而且似乎每次都從中得利。投機政客很會搧動社會偏見:亞洲移民留在紐西蘭,就被指為抬高房屋價格,而且因為開車習慣差,危害交通安全;離開紐西蘭的,就被指為丟下妻兒在此,而且對紐西蘭沒有向心力。若是在此有工作,人家會說是「搶了紐西蘭良民的工作機會」;找不到工作,靠著積蓄過活的,則是「誇耀財富」;很少數請領救濟金的,則自然是「揩油佔便宜」了。

本书作者在前言中说,由于近年来敌视亚洲移民的事件日益增加,到选举年更有无耻政客播弄恐亚意识,争取选票,更让我们觉得有必要深入了解本国这种集体心态。

叶宋曼瑛博士在接受我的采访时说,看了《同桌异客》这本书,华人朋友们就会明白在纽西兰历史上象Peters这样的政客一直都存在。1953年纽西兰政府外交部備忘錄曾清楚地写明: “我們的移民政策堅守一個原則:這是歐洲人開闢的國家,現在如此,將來也要如此。這政策不可避免要剔除亞洲人。… 我們已努力鼓勵歐洲移民,我們盡全力阻止亞洲移民。”

在《同桌异客》第三章《捍卫美好纽西兰》中, 作者指出 纽西兰过去制订排华法规 , 自1881年開始徵收人頭税,到1896年增加到一百英鎊。而英語測驗近年再度端出,而且一再調高標準,成为攔阻亞洲人的门槛。儘管法令的圍牆高築,紐西蘭人在漫畫裡卻常常是瀕臨危險的脆弱族群。沒來由的恐慌,昔日瀰漫,今天依然。

作者希望本书刺激纽西兰的有识之士,思考自己的身份认同,纽西兰要如何在这个位居亚太地区的地理位置上安身立命,以及纽西兰的前途究竟应如何发展,才能让全体国民共荣共享。作者认为, 纽西兰人必须要能与亚裔同胞融洽相处,整个社会才能和谐。也惟有如此,这个国家才能甩脱包袱,镕铸成新的共同体,迈步向前。

我在询问叶宋曼瑛博士《同桌异客》有何特殊意义时,  她回答说,知道主流社会如何看待我们自己是非常重要的。她感觉华人新移民大多数只把目光聚焦在华人社区,没有意识到华社只是纽西兰社会的一部分。她说,我们不一定事事都要按照主流社会观念行事,但是我们起码应对之有所了解。如果只一味满足于生活在华社小天地是没有出路的。

叶博士说,《同桌异客》这本书可以从多个层面来解读。这些漫画反映了一百多年来大多数纽西兰人对我们的看法,它能帮助我们对自身的存在进行思考,,帮助我们明白该用什么态度来回应Winston Peters一类的政客,使我们减少走迂回道路,减少感性的、无谓的谩骂,而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叶宋曼瑛博士对本报记者说,出版这本书的计划在12年前就有了,但是一直没有出版社肯出版此书,因为出版社认为这样的书不会有市场,主流社会对亚裔移民问题不会感兴趣。但是,时代真是在变了,现在终于有象企鹅出版社这样的国际性出版社肯用中英文两种语言来出版该书。她说,因为是在英文出版社出书,这本社在出版时在技术上遇到很大困难,排版工人根本不懂中文,排字非常吃力。但是经过出版社和作者的协同努力,改书终于成功出版,令人感到欣慰。

叶宋曼瑛博士曾经用英文出版过三部备受好评的有关纽西兰华人历史的书籍,并于1993年获得 Suffrage Centennial Medal 勋章, 1996.年获得ONZM (Officer of the New Zealand Order of Merit )。

 

(原文发表于2005年6月《中文先驱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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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宋曼瑛教授:新西兰皇家科学院的首位华人女院士

毛 芃 报道

2010年2月11日星期四,在位于奥克兰大学的总督府,新西兰皇家科学院主席隆重宣布:著名华人学者、奥克兰大学亚洲研究院叶宋曼瑛教授荣获新西兰皇家科学院院士称号。

2月15日(星期一)早上,我同叶宋曼瑛教授通电话,恭贺她取得新西兰最高级别的学术荣誉。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成就,也是华人社会的光荣和骄傲,是新西兰华人社会为新国家在文化建设做出卓越贡献的标志。

电话中,叶宋曼瑛教授同本记者分享了她内心的喜悦。她说:接受这一荣誉她的确非常高兴,这是对她过往辛勤研究工作的承认,也是对她极大的鼓舞和激励。她有同事开玩笑恭贺她下一步的目标可以奔向诺贝尔奖了。

叶宋曼瑛教授告诉本记者,按照传统,所有荣获院士称号的人都要在一本皇家科学院专属的装裱典雅、精美的本子上签下姓名。签名前,她翻看了这本记录着100多年来所有新西兰皇家科学院院士亲笔签名的名册,一直掀到了上世纪60年代的纪录,都没有看到一个华人姓名。

于是,叶宋曼瑛教授用中文签上了“曼瑛”两个字,然后用英文签下了全名。

她把签名照片发给远在香港的家人看,她的弟弟看出了问题:怎么没有在中文签名中写上自己的姓?

叶宋曼瑛教授笑哈哈地说:她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因为平时大家都习惯喊她曼瑛,所以她也习惯地签上“曼瑛“两个字。

叶宋曼瑛教授虽然忘记签上自己的姓氏,但从那一刻,新西兰皇家科学院签名册上历史性地有了华人名字、有了华人签名。

这是历史的一刻!这一刻,记录了新西兰华人一百多年来的巨大进步。

作为研究新西兰亚裔移民问题的专家,叶宋曼瑛教授这些年来出版了多本有关亚裔移民的专著。这些著作不但帮助人们了解了亚洲移民,也帮助人们从一个新的角度认识新西兰的社会和历史。

2005年,叶宋曼瑛教授同另一位研究新西兰华人史的学者、惠灵顿国家图书馆馆员NIGEL   MURPHY先生合作出版了一本书 – 《同桌异客—新西兰人看亚裔》 (Aliens at My Table: Asians as New Zealanders see them)。华人自1860年随着当时的淘金热进入新西兰以来,报纸和杂志上以攻击和丑化华人的政治漫画数不胜数。该书的写作和出版旨在引起新西兰人对亚裔一些根深蒂固的看法进行重新思考,同时也使亚裔人士特别是华裔对自身在新西兰社会的历史地位和处境有清醒的认识。

新西兰前总督 Paul Reeves 爵士就该书发表评论说:这本书表现了深藏在新西兰人内心的忧虑和不安全感。他们担心亚裔人士的大量涌入会影响他们的生活方式、影响他们的就业和工作、影响他们虽然不高但却十分舒服的生活水平。他们害怕亚裔人士会带来腐败并令一切可以保护新西兰人的东西消失殆尽。

叶宋曼瑛教授在《同桌异客 – 新西兰人看亚裔》这本书中指出,新西兰人这种态度的由来或许可以解释为欠缺安全感;再加上近几十年来,这个年轻的以欧裔白人为主体的社会一直在努力力寻找自我定位,与外来族群的摩擦冲撞在所难免。而目前新西兰社会正处于这一艰难的调适过程。

这本书得到了专家学者们的极高评价。

叶宋曼瑛教授出生于香港,毕业于香港大学历史系,获文学士学位。叶宋曼瑛教授在香港接受了严格的中国古典文化教育;同时,生活在这块英国殖民地上随处可见的跨文化现象也开启了她的文化视野。

叶宋曼瑛教授1974年随先生叶医生定居新西兰。她在1977年获得奥克兰大学中国文学硕士学位;1983年再获奥克兰大学历史博士学位。从1982年起,她就开始任教于奥克兰大学亚洲研究院。在任教的同时,叶宋曼瑛教授做了大量有关新西兰亚裔移民的研究。她的研究领域包括:新西兰华人历史和社区,新西兰华人的身份认同、亚洲移民、跨国主义、种族主义和多元文化。

目前,叶宋曼瑛教授的研究项目有包括:海外华人的爱国主义、移民回归和新西兰的新移民;除此之外,她还研究新西兰毛利人和华人在历史和现时期的关系和互动、对多元文化的审视、全球一体化、商业移民、定居和就业问题。

作为博士生导师,叶宋曼瑛教授还指导她的学生们研究新西兰华文媒体、中国大陆移民的回流、新西兰文学中的中国现象。

这两年,叶宋曼瑛教授编录和撰写了有关毛利人和华人关系的书籍,受到了学界的注意和好评。

叶宋曼瑛教授的最新著作是由她编录的《龙和龙: 新西兰的华人和毛利人》 (The Dragon and the Taniwha: Maori and Chinese in New Zealand)。2009年4月出版的这本书分析了新西兰复杂的社会架构,对两个颇有影响的少数族裔 – 毛利人和华人 – 从过去到现在的身份共同点进行了精确细腻的研究。

2008年,叶宋曼瑛教授撰写 《毛利裔华人》 (Being Maori-Chinese: Mixed Identities)出版。书中,叶宋曼瑛教授采访了大量的毛利人和华人混血儿的后代,探寻毛利人和华人之间的历史关系和在当代的社会关系。在这之前,这一领域以往还没有被人广泛和深入地研究过。

谈到对毛利人和华人关系的研究,叶宋曼瑛教授说,80年代中期,她在对早期华人移民家庭进行采访研究时,发现不少早期华人和毛利人通婚产生的后代。她于是开始对历史上毛利人和华人的关系发生了兴趣。

早期来新西兰的华人与毛利人共同在菜园、果园里工作,他们或是邻近或是工作伙伴。因为早年来新西兰的华工都是单身汉,他们中的不少人同毛利妇女发展了伴侣关系。

然而,近一、二十年当大批亚洲移民来到新西兰的时候,许多毛利部落领袖表示反对移民。

叶宋曼瑛教授认为研究毛利人和华人关系的发展对理解新西兰的种族关系非常重要。

叶宋曼瑛教授1990年出版的描写历史上新西兰华人女性的专著《Home away from home : life stories of the New Zealand Chinese women》曾经列入新西兰十大最畅销书排行榜。这本书后来还被做成录音带,方便了盲人读者使用。该书中文版《也是家乡》1994年在香港三联书店出版。

叶宋曼瑛教授的另外一本著作《从翰林到出版家——张元济的生平与事业》由香港商务印书馆1992年出版。

叶宋曼瑛教授的其他几本有关新西兰华人的研究著作也都受到专家和读者们的好评,这些书包括《长白云下面的龙:新西兰华人》(Dragons on the long white cloud : the making of Chinese New Zealanders)、《此心安处》(Unfolding Identity, Evolving Identity: The Chinese in New Zealand)等。

叶宋曼瑛教授不仅是学斋里的学者,她还热情关注和服务社会,倡导新西兰华人社区的权益。

1993年,叶宋曼瑛教授获得Suffrage Centennial Medal(妇女选举权勋章);1996年,她荣获O.N.Z.M (Officer of the New Zealand Order of Merit)。这是新西兰华人中获得过的级别最高的皇家荣誉嘉奖。目前,只有两位华人获得过此殊荣。

2004年,叶宋曼瑛教授同他人合作制作了纪录片《新面孔、旧恐惧》(New Faces Old Fears),这是一部探索种族主义、多元文艺和社会凝聚力的纪录片,该片2005 年获得Qantas传媒大奖提名。

2008年,叶宋曼瑛教授当选新西兰人文学院院士。2009年,她当被任命为奥克兰大学亚洲研究院教授。

从1974抵达新西兰到现在,叶宋曼瑛教授无疑经历了非常大的社会变化。在谈到这种变化时候,叶宋曼瑛教授说:70年代,亚洲移民很少。他们被期待努力工作、聪慧,但是低调,不找麻烦,他们在工作上可以很有竞争力,但是从社会层面和政治层面“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们不应该是出头鸟。

在谈到为何提高新西兰人对亚洲的认识非常重要这一话题时,叶宋曼瑛教授说:亚洲是新西兰的未来。长期以来新西兰忽略亚洲,视之为“远东”。但是地缘政治的现实意味着新西兰出于策略、政治和经济上的考虑,必须更好地了解亚洲。新西兰大亚洲移民的出现也意味着他们的习俗、文化需要被了解,因为他们是新西兰的新公民。

(原文发表于2010年2月16日(星期二)《新西兰联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