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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人】民调:严谨的民调不是社交媒体上挂个小调查就可实现

作者:桥 人

 

民意调查是民主政治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但凡比较成熟的民主政体都会有针对民意的定期调查。尤其是临近大选,各大政党、媒体机构、公关组织、利益集团都希望瞭解选民的选举意向,民意调查就会更频繁,甚至达到每週一次。

 

严谨的民意调查不是随便找几个人问问就行,也不是在网站上随便挂个小调查就可以实现的。它有几个基本要求。首先得有严格的随机抽样。随机的意思是说你不能指定某些人来做调查,因为那样你便有机会操纵调查的结果。你需要把人口按照一些合理的统计指标(如收入、年龄、性别、受教育程度等)分成类别,在抽样时儘量使得被抽到的人覆盖到所有这些类别——即保证样本的代表性

其次问题儘量不要带倾向性或引导性。比如“约翰·基不适合做下一任总理了,你同意吗”这样的问题就很有引导性,不如“下面几位候选人中你觉得谁最适合做下任总理”来得更合适些。在真正实施调查之前最好能有个预调查,在预调查中碰到的问题便可以在正式调查中被避免。

 

此外还得保证事后分析过程中统计结果的真实可靠,不能在输入结果的时候把被调查对象的否定答桉录成了肯定答桉,不能有选择地报导一部分结果而不报导另外一部分结果。选择性报导是很多党派媒体惯用的诡计,它们常常只说半句对己方阵营有利的真话,而不说对己不利的另半句,因此带有很大的误导性。比如调查结果出来后,你只报导“目前有52%的人认为约翰·基适合做下任总理”,而后半句“有65%的人认为大卫·康立夫更适合”却留住没有说。

 

好的民意调查的方法应该是公开的,而且允许评估或複製。真正的民意调查机构在乎自己的声誉,因此在做调查的时候会儘量遵守调查标准,客观呈现调查结果,以便在事情发生之前儘量成功预测事情的结果。如果一个调查机构能够在多数时候准确预测大选结果,毫无疑问它能累积出不错的口碑,它的民意调查可信度就会高些。

 

很多新闻机构为了增强自己大选报导的公正客观性,也会开展民意调查。但相对而言,由媒体自己操持的民意调查很多时候都带有媒体本身立场的印迹。尤其是一些网路媒体在网站上以不规范的(哪怕有时候看起来规范的)调查呈现的结果就更是如此。比如说亲国家党的媒体,它的受众也多是亲国家党的,你当然没法相信它的民意调查能够代表那部分支援工党的人的意见。

对于网路民意调查而言,就算是针对某网站自己的受众去做,以不太科学的方式调查出来的结果也需要批判地去看待。因为在网路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潜水”的沉默者,他们很少会出来“冒泡”发言。特别是那些有不同意见的人,迫于舆论的压力(因为害怕自己的意见是少数派)而选择沉默不语。显现出来的意见因为没有足够的竞争者,往往会吸引更多与该意见相同的人去表达类似看法。这就使得一种意见的声音越来越大而另一种意见(可能是更真实的意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在政治传播中叫“沉默的螺旋效应”。网路民意调查常常会掉进这样的坑中去,因此往往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最接近真实的民意调查当然是民意普查,但那样需要调查整个范围内的所有符合要求的物件,耗时费力。抽样调查只要抽取部分人去调查就行了,相对省时省力。现实中的民意调查因此多数只是抽取部分样本的随机抽样调查。当然由抽样调查推论及整体时仍会存在一定的误差,因此抽样调查都会给出一个百分之几点几的误差区间,一般来说,这个百分比越小证明调查结果越接近整体的情况。

 

民意调查本身也可能成为政治动员的工具,因为它的结果具有某种示范效应。对政治中间派而言更是如此,他们本来就处于游疑不决的观望状态,当民意调查显示出一派处于舆论上风时,他们往往便易倒向这一派。这是为什麽许多政党都非常重视民意调查的原因。尤其是当调查结果对己方有利时,他们往往会竭力利用这种结果去影响中间派选民。

当然对具体的选民而言,真正决定投票行为的因素有很多,民意调查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2014年9月4日

(原文发表于2014年9月新西兰同人网,作者桥人当时是奥克兰大学传媒专业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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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人随笔】叙事,让作家超越了日常生活、超越了不堪的压迫

作者:桥人

 

有论者讚扬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玛的作品,称其对日常生活的抒写是对当时政治压迫的某种反抗。此论引起了我的兴趣。叙事想必是种独特的治疗手段。在特殊情境下的其他艺术形式如绘画、音乐等,也同样具有类似效果。不然我们也没办法理解受到那么严酷迫害的作家居然能够熬过来,还能活那么久。

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玛

 

无独有偶,看到陈丹青对他老师木心的回忆,几次三番提到木心的一句话,“向世界出发,流亡,千山万水,天涯海角,一直流亡到祖国、故乡。” 木心也是在牢房裡待了很多年的人。用陈丹青的话说,他在牢裡写的东西都是给自己的,从未想过有什么读者。大约正是这种偷偷的叙事行为,让他超越了日常生活、超越了不堪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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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

 

他们这样的人,都善于把生活当作艺术的素材,把针对他们自己的不幸转化成艺术作品本身的张力。换言之,个体的遭遇在这裡被客体化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不堪都成了创作的物件与原料。他们打量这些不幸就像打量别人的不幸一样。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命的韧性,或者说生存的策略和智慧。

 

从这个角度去看,像老舍或者别的一些作家就不能把生活与艺术如此无间地融汇在一起。在他们那裡,生活依旧是生活艺术依旧是艺术。当生活面对压迫的时候,他们选择清醒地面对这种二元分裂而走向决绝。

 

我个人对于林语堂很感兴趣。当时那麽多的民国作家在为着理念而呼号,他却坚持写作以幽默和閒适为特徵的小品文。庭外纷纷扰扰,庭内嘻嘻哈哈。你要说他与那个时代绝缘吗,显然不是,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他对时代的看法,他与时代的关係。

 

另一个让我感兴趣的例子是沈从文。根据汪曾祺的回忆,沈从文写湘西受到了鲁迅描写故乡一类作品的影响。然而相比鲁迅对故乡冷峻、萧瑟、近乎无情的描写,我们在《边城》中看到的简直是世外桃源。沉从文通过虚构一个不存在的美好的边城,来遮罩掉并不那么美好的现实。

 

同样到汪曾祺,他的笔下写过许多谈吃的文字,甚至在解释文艺创作的时候他也经常引入食物或者烹饪的概念。在他这裡,生活和艺术是一体化的。人活世上,无外乎吃喝拉撒。他并不避讳去书写这种庸常的事情,他甚至发明了一道叫“塞馅回锅油条”的菜。

 

不只是知识份子身上可以见到这种生存为上的智慧。对于万千普通人而言,他们通过日常生活中别的选择去表示对某种特定压力的规避。比如拥抱饮食、性爱、赌博、酒精或者别的什麽,来抵消那种坚硬的压迫力。

 

他们也许不能把这样的行为艺术化美学化,但在这儿,这些行为依然具有生存法则的效果。普通人的叙事方式很简单,就是找人唠嗑。能够上网的年轻人,经常上网吐吐槽,或者经营一些女尊耽美穿越的文本,在那虚拟的世界裡,获得补偿性快感和生存动力。


桥人原文发表于新西兰同人网(2014年5月22日),那时桥人是奥克兰大学的博士生,现在中国南方某大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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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芃作品

【桥人】买二手电脑:一场自以为是的讨价还价

买二手货在新西兰非常普遍。尤其是留学生、新移民初来咋到,买二手货很经济方便。

这篇文章讲述了“我”买二手苹果电脑的苦涩经历,也顺带说了卖主生活的艰涩、人与人之间基于某种情境偶然互动的微妙与复杂。

作者桥人是奥克兰大学传媒专业毕业的博士,新西兰华文作协会员,现为中山大学特聘副研究员。 这篇文学小品的原名是《粉丝》

作者: 桥人
院子不算太乱,也不算乾淨。水泥车道由院门笔直往裡,在中间某处突然分开,一道略微下沉通向了地下室,一道略抬升连接的大约是起居室。栅栏边丛生的杂草被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晒蔫蔫的。

我爬了几级台阶,面前是两道房门。我随手敲了敲右边的门,然后站在台阶上等。
隔壁院子裡的铁衣架上张挂着各色衣服,在阳光下一动也不动。不知哪裡飘来若有若无的烟味。

半饷,裡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找谁?”

“你好,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卖苹果电脑——”

门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声音继续隔着蒙砂玻璃传过来。“苹果电脑?你还是跟卖的人打电话吧。”

裡面的声音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冒昧。我“哦”了一声便退了下来。我记起要问问这是几号,但再回去似乎也没有必要。我下了台阶,给那手机号发了条短信。过了一会儿又拨通了电话,但那边没人接听。

我往外走。下班高峰还没来,拐角红灯一亮,门前的车就拉起很长。

“好的,我在路上”,短信回复道。几秒钟后,又追加了一条,“好快了”。

我走来走去。院门口有两个信箱,388号与388A号,两个信箱上都贴着Junk Mail,仔细看才发现前面的No被细緻地抹去了。现在这个样子有些莫名其妙的滑稽。

二十分钟后,卖主夫妇到了。“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我叫阿常。”

“没事。”我边答应边计算着,一会儿得再砍点价,把这个时间花销放进去。

阿常夫妇领着我往下走。原来刚才敲错了,他们不住上面。“进来吧。没事,不用脱鞋。”

是个很暗的客厅。靠门有健身凳,折叠晾衣架,还有箱包杂物。往裡中间是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靠牆有个长沙发。最裡面增建了一个棚子,是厨房。“你先坐”,阿常对着我说,他掏裤腰上的钥匙开其中一个卧室门。他太太把几个速食盒往裡面的厨房放。

我坐在沙发上。阿常拿苹果电脑出来——外表看是比较新比较乾淨——按开机键。

“用得好好的,为什麽要卖啊。”

“我还有台2011年的,这台搁着也是搁着,就卖了。”

“是的,电子产品放一天就贬值一天。买来一天都不用,放那裡一年半载,也就只值半价了。”

萤幕亮了。阿常输入密码。“开机有点慢啊,六年的老机子了。”我说。

“还好呢,不比我那台慢。”

我试了网页,键盘是好的,输入反应还行。打开视频,也不卡。8G的记忆体果然不错。我得找点问题出来。

“你这电脑没有办公软体啊!”
“我们平时只用它来上网,我女儿有时用它做做功课,用不了那些软体的。”

“这是个问题,我如果买了还得安装办公软体——正版的得好几百纽币,你知道的。”

我接着说,“电池续航能力似乎也有点差——刚用了一会儿,就用掉了三分之一的电量。”

“充满电能用一两个小时吧。”阿常说。

“一个多小时够做什麽呢!电池明显已经老化了,裡面的其他零件应该也老化了。”我说,“你看能不能再少点,我是诚心想买。”

在厨房忙碌的阿常太太这时回过头插了一句,“还要少啊,我们在网上标价550,已经给你降了一百了。”她原来一直在听我们讨论。

“你知道吗,我还看了一款2008年的,人家要价才175,150下拿到肯定没问题。跟你们的机子才了一年,你们却要450。”

“机子跟机子不一样的,我们的看起来那麽新。”

阿常打开网页去比价。

“我给你找找看,不要以为我空口说白话。”我一页页往下翻找,“你看,这台2012年卖700,很快被抢走了。这台2011年要价才600,比你的机子新两年,应该能550拿到。哦,这台2012年的他要了900,要得太多了,卖了很久没卖掉。”

阿常似乎要被我说服了。“再少点行吗?”我说。

“那就少二十吧。”

四百三?我摇了摇头,说:“你看我昨天说的价怎麽样?”

阿常翻手机短信,“380,太低了!”

有人敲门,孩子放学了,跳进了三个小孩。“你三个女儿呀!”我说。

“有一个是隔壁家的孩子。”阿常笑了笑。我脑海中闪过张挂各色衣服的铁衣架。又进来了一对夫妇,掏钥匙开了另一间卧室的门。哦,阿常指的隔壁卧。

“不知道机子的界面怎麽样?能用移动盘吗?”我继续回到电脑的问题上来。

“这个没问题的。”阿常说。他回到卧室去拿移动盘。插进去电脑没反应。再一捣鼓,电脑自动关机了。阿常又换了几个小U盘,除了新的可以识别外,旧盘都提醒要格式化后才能使用。后来终于连上了一个移动盘。

我总结道,“你看,U盘未必能识别的,用移动盘还会死机。别花钱买回去就一块废铁——你得再便宜点。”

“机子既有的系统怎麽格式化?”他问。

到这裡,我知道他已经接受了我的回价。接下来的事情就没什麽奇特的地方。格式化旧系统,安装新系统。现金交易,皆大欢喜。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才发现,三个小时前的我并没想到会买这台电脑,现在它就躺在我的座位旁边。我对自己的讲价方式与策略感到有些自得。当然我的自得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回到家我才发现,机子用上几小时,机身就热得能煮鸡蛋了,过会儿彻底黑屏,然后就再无法开机。

我联繫那个号码,已经没有任何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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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人】年味隨想

作者: 桥人 (曹小杰)

 

這是來紐西蘭的第四個春節。此刻街頭巷尾沒有一丁點大年三十、正月初一的樣子。你只能從華人超市貨架上醒目的紅包、福字——一年下來也就這段時間被騰挪到如此醒目的位置——或者社區圖書館中英文的農曆新年廣告,才能略微感知到一點點。偶爾也能從洋人超市大大的Chinese New Year促銷產品上體會到。或許呆久了的華人早已習慣了這種平淡的節日感覺。

在奧克蘭要想體驗最濃烈的中國新年氣氛,得等到正月十五,穿行在人潮湧動的阿伯特公園的元宵燈展時,你才會恍然感覺到某種久違的熱鬧。不過這種熱鬧也是調和過的。主持人說完中文說英文,發放的小傳單上也是中英雙語,舞臺上常常見到金髮碧眼的小男孩小女孩穿著中國服、跳著中國舞。連燈謎都有英文版的。拖家帶口過來賞燈展的,不乏本地人。

這讓我想起在國內過年的情景。在國內的時候,每年過年,幾乎都得回老家。跋山涉水趕在年尾的時候到,那樣不僅能與家人一起辭舊歲還能一起迎新年,至少這在感覺上是件完美的事情。常年陪伴一起的人,對於這樣的儀式可能就要淡漠些,抬頭見低頭也見嘛。

過年在很多時候是為那些一年見不到一次兩次的人,提供相互見面的合理藉口。或者給那些一年聯繫不了一次兩次的人,提供彼此聯絡的機會。等正月初一過去,一天天往後,儀式感就與日劇跌。周圍的人陸續拖著行李出門,開始新一輪的遠行旅程,剩下來的人心裡大概有著難言的棲遑與失落。那些計畫要出門的人,到最後近乎爭先恐後,到初七時已經走得所剩無幾。或平庸或激烈地度過大半年,越是接近年底又變得越是興奮了。年復一年。

小時候對年味的想像,便與村子裡的這種驟然來去的人潮流動相關。人多的時候年味濃,人少的時候年味淡。春晚那種宏大而又國家化的儀式敘事離我很遙遠——不是說我已老得小時候還沒春晚什麼事,而是說村子裡沒有電視春晚怎麼也進入不了我們的生活。

年味最濃的時候是正月初一,連最窮的人家也穿著乾淨整齊的衣服出來。早上男人們帶著香紙和一掛鞭炮出門,去村裡的堂屋給祖先拜年。堂屋是全村舉行公共儀式的地方,正中懸掛著“天地君親師”的豎匾。這時各家各戶進來,點香紙、放鞭炮、互相拜年。一般婦人不能出場,她們得守在各自的家裡。等大家互相上門拜年時,就該婦人出場了,她們早準備好了煙酒茶點待客。煙必須要敬,酒茶點心得看平日關係,親近些的會坐下來吃幾口聊幾句天,疏遠些的道賀後就轉去了下一家。整個過程半個上午就差不多了。剩下的時間,大家要麼推杯換盞,要麼拼桌玩麻將牌九。新年的頭一天,哪怕平日裡有過口角的人,見面也要說好聽的話。

對我而言,年味大概是前現代的概念。小時候吃過的東西中牽扯著這種念想,離家後則間雜在某種儀式化鄉愁裡。一旦你離開,在路上,年味對你而言就變得重要了。年味是對記憶的代償。換言之,恰恰因為我們生活中的這種年味逐漸寡淡,年味才被我們所覺知,才成了需要不斷訴說、不斷自我提醒的敘事。

春節是沉澱在個人記憶並逐漸上升為群體記憶的節日,堪比這邊的耶誕節。華人跟著本地的習俗過耶誕節,然後再跟著老祖宗的習俗過春節,也算雜糅得可愛。事實上,如果我們仔細想像春節這個詞,就該意識到它大概不是南半球的事情,至少不是南半球此時的事情。南半球正夏末秋初嘛,怎麼會是春節呢。我記起此前翻到的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紐西蘭華人給自己孩子編寫的漢語教材,上面說“秋天來了,大雁往南飛”——姑且不論這邊有沒有大雁,就算真有的話,秋天來了也該往北飛,再笨的大雁也會習慣本地的氣候吧。

年味是敘述出來的,通過啟動個體自身的生活記憶並形成某種不假思索的習慣來達成它的規訓力量。這種記憶非常個體化,每個人記憶中的年味大概都不太一樣;也非常地群體化,每個人對年味的想像都會共用某些一般的價值。對個體而言,這種隱而不覺的價值有時恰恰是人客居他鄉時揮之不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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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人】开封散記

作者:桥人(曹小杰)

在這中原之地上,終於再次體會到生活的靜謐。我原以為在江南山村中才有的情景,在這裏生發出來。開封,一個帶有濃厚歷史氣息的古城。來過三次河南,今次是第一次踏在開封的土地上,七朝故都。

 

沿著一號公交線往西北行。汴河北岸的古城墻,臥在這初秋的早晨。河中是半臟的水,岸上是晨練的人。我發現路邊多楓樹,那葉子透著小時候書頁簽裏的感覺,微微的香。雜草鉆出了路側的細縫。樹底下三三兩兩的是狗兒的排泄物,這在別的城市是少見的,可能是尚未接近城中心的緣故。有人拉下褲子對著汴河撒尿。

 

人們多騎著電動自行車去上班,沒有南方摩托車的爆響。道路不寬,沒有看到馬車騾車,也少有小汽車。建築物普遍不高,平均大概三層上下。越靠近城中心,房子越是古樸。我後來才知道隨便跟蹤的這條公交線路,幾乎穿越了開封所有景點。

臨近包公湖時,大概就是市中心了。偌大一個湖泊,兩岸都是平樓。湖心的廊橋及角亭,深具江南的韻味。杭州西湖的白堤斷橋,包公湖難敵其美。包公湖勝西湖,勝在其四岸的平樓,不奪橋水亭臺之色。老人們一早騎著自行車,坐在湖岸釣魚。坐在湖欄上,對面是包公祠,身側是開封博物館。

 

斜穿包公湖北街,淡淡的陽光透過雲天。延慶觀,讓我想起楊家將裏使雙鞭的呼延灼。或許並不是紀念他吧。我又覺得與某個年號相關。不得而知。寺廟很小,當街兩邊百余米,都是香火攤鋪。觀中透出熏香的氣味,數裏可及。這條街叫觀前街。蘇州也有一條同名的街道,兩邊都是青磚紅柱的小房,古樸一般。觀前街,名字很有意味,當時並不知道名從何來。現在看來是與某個“觀”有關。蘇州想必也有個什麽觀。

 

公交候車站點也變得古典了,是牌樓般的造型。在此候車,想必不累。一個城市的品味,能從它的細節看出來,包括地名。觀前街、行宮角、相國寺、大梁門、龍亭、新街口、宋都禦街。每個曾經建過都的城市都有新街口、鼓樓。

 

有三五成群的老婦人,每人推著個四輪小箱。在包公湖岸時我還弄不明白它們是什麽設置。行至龍亭湖,才發現人可以坐在那上邊。好特別的坐具。聽說裏面可以放毛巾、扇子、水杯,走乏了隨時可以歇下來。北京公園裏的老人喜歡帶個特制拐杖,打開就是個折疊座椅。原理是相同的。

 

宋都禦街,楊尚昆的題字。牌樓下兩尊大理石像,托著槍戟的威武騎士。坐騎很特別,是揚著白牙的大象。別的城市多置設石獅或石虎,而少見設武士的。即是武士,也是騎馬,不會騎象。禦街兩邊的樓閣更是古典,透著千年的歷史,撲面而至。裏面是書畫、紙墨、筆硯、汴繡。圖畫多以清明上河圖為原型。

 

站在禦街的牌樓下,可以一望到底,最裏面是趙匡胤登基的龍亭。這與紫禁城中軸線的視覺處理是一樣的。龍亭就是北宋時期的紫禁城。這一片幾乎積聚了開封所有的景點,包括龍亭風景區、清明上河園、翰園碑林、天波楊府。開封鐵塔在別處。

 

周恩來曾在這裏寫過“第一樓”。大相國寺比雍和宮小多了,它是開封的雍和宮。我始終覺得開封城裏有歷史氣息沒有文化氣息。遊客來這裏緬懷宋代王朝,這裏的人們拿宋代王朝犒賞遊客。我沿途走著,見到的全是市民,沒有大學生。外國遊客也很少,他們都擁向北京或西安去了。

 

龍亭湖碧波蕩漾,清風涼爽。許多市民騎著自行車來這裏坐一上午或一下午。車籃中是幹糧、毛巾和水。也有老人拿著豎排繁體字書在默讀。釣魚的人更多。法院街伸向湖泊的街角,是老人遊泳的絕佳場所。同樣是騎著車而來,在這裏遊一上午或一下午的。水質並不清澈,湖心還豎著大的鐵牌“湖深危險 禁止遊泳”。這些老人泳技都不錯,有人在脖子上系根繩子,另一端是充氣車胎和涼拖鞋。他們可以遊到湖心的八角涼亭去歇歇。

 

天太熱了,在清明上河園外面拍了幾張照就繞回來了,翰園碑林也是遠遠地借了個景。天波楊府是楊家將的府邸,門外兩尊威猛神像,極具廟宇的神韻。碰上了一個極為熱情的車主,帶著我們四處轉,只要了三元。

 

這裏的旅遊電動小車很發達,坐一圈不到五元。出租車也很便宜,起步價五元。有很多小吃,包括瓦罐饃、燒餅、羊肉泡饃、烤雞、雞蛋灌餅……開封的景點大都是老年人聚居的場所。這個城市貌似已經脫離農業為本的時代,人們靠旅遊或經商為生。

 

我坐在龍亭湖畔看一幫全身被曬黑的人遊泳。幾位類似北京的“爺們”在吼典型的開封罵人話。如果沒有惱人的場景,你可以將其當做民間藝術,采采風。豫劇是國粹的一種,但這種地方小曲,恐怕是少見的。在清明上河園間斷地聽到了幾句唱腔,有藝人騎著裝飾的馬奔過,模擬那時的盛況。

 

步行而返,一路就在想,趙匡胤建的都不會是這個樣子的。龍亭四面環水,水就是它的城墻。可是作為禁城,僅僅靠水來護衛是不夠的。北京城有那高墻厚壁。後來聽說黃河數次泛濫,開封屢屢被淹,這才有些理解。我所看到的開封,已經不是千年前的開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