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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宋曼瑛访谈录·7】1987之夏,顾城、谢烨住进我的家

前 言

国立台湾大学(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在进行一项全球性的对海外公共知识分子的研究项目, 被研究对象是从事同中国研究相关的高级学者。这是一个口述历史项目,被形容为“中国知识的人类学(Anthropology of China Knowledge)”。惠灵顿大学历史学家Pauline Keating教授分管该项目在新西兰的进行,这个项目在新西兰被称为COMPARATIVE INTELLECTUAL HISTORY OF CHINA STUDIES IN NZ。
我作为记者、叶宋曼瑛博士(Dr. Manying Ip) 的学生,承担了对曼瑛博士的采访任务。 叶宋曼瑛博士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从香港移民新西兰,是新西兰皇家学院首位华人女院士、奥克兰大学亚洲研究学院教授。曼瑛博士是新西兰华人历史研究的先驱,她的开拓性研究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 曼瑛博士也担任许多社会职务,是备受尊重的华人学者。
毛传媒发表的对曼瑛博士的访谈系列,比原有的学术性访谈在内容上更为丰富,表述也更生活化。访谈录希望从一个高级学者的视点,展示新西兰社会一百多年来的进程和华人移民在其中的命运起伏;同时也展示曼瑛博士从事研究的心路历程和对个人身份定位的探索。   –  毛 芃

叶宋曼瑛博士访谈(7) 

1987之夏,顾城、谢烨住进我的家

Untitled

叶宋曼瑛博士在自家小院

(毛芃2015年12月摄影)

毛芃:早听说大陆著名诗人顾城夫妇80年代来新西兰的时候最早是在您家居住,请问顾城是在什么样情况下住进您家的?

曼瑛:顾城夫妇是1987年底来新西兰的,是奥大亚洲语言和文学系主任John Minford请来的,具体细节我不很清楚。只知道他当时去香港开会,遇到顾城。那阵子朦胧诗是新的诗歌潮流, Minford教授先前在香港中文大学教书,翻译过《红楼梦》, 他可能是请顾城来奥大做短期学术交流,他也请了杨炼,杨炼也是那时候很有名的朦胧诗人。

 

请顾城来奥大的奥大亚洲语言和文学系主任John Minford教授(左)

毛芃:那顾城怎么会住到您家了呢? 

曼瑛:那时大学刚放暑假不久,John Minford 出去度假,走前打招呼说顾城来的话去机场接一下。

接机的是另一位同事。到了机场才知道系里没安排住处,就给我打电话,我说那就先到我家来吧。就这样,顾城夫妇先住到了我家。

毛芃:您见到顾城第一印象是什么?在这之前,是否听说过他、读过他的诗? 

曼瑛:顾城身材瘦小,说话声音低低的,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头上戴的帽子。

我之前读过顾城的诗,不过朦胧诗不是我喜爱的诗歌类型。当然他的诗不错, 比较清新。几位朦胧诗人中,北岛和杨炼更有风格一些,顾城的诗是与世无争的样子。

毛芃:顾城在您家住了多久? 是同你们一起吃饭吗? 从这些老照片可以看出你们相处的很融洽呢。

曼瑛:他们在我家住了大概一个多月,当然是同我们一起吃饭。我先生厨艺很不错,谢烨很喜欢他做的饭。记得她生孩子后,我们去医院看她,带着自己做的饭菜。谢烨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医院提供的西餐她吃不习惯。

左起:叶宋曼瑛博士、顾城、谢烨、曼瑛的女儿叶慧和儿子叶聪

曼瑛 (左二)一家人带顾城(右一)和谢烨在奥克兰游玩

毛芃: 我看了您给1993年11月号的香港《明报月刊》撰写的文章,文中有很多生动描绘。

顾城主意很多,一会要做饺子,一会要做牛肉烧饼。面粉拿出来了,他搓搓粉又想切些葱花,“还是做葱油饼好玩!”我的两个孩子觉得十分新鲜,谢烨勤快而敏捷地在旁边收拾,那几个星期里我们的厨房充满了笑声,闹哄哄的。“我最喜欢当木匠,这木头拿回家去给你作一条鱼。” 在郊外,顾城捡了块样子奇特的木块,跟我的小男孩商商量量。回到家中,孩子央爸爸找锯子、木刨、盘子等等,兴兴头头地又锯又刨。过了半个钟头,我去看看,游戏室只有木屑和一地的工具。谢烨微笑地收拾,顾城带了孩子到后园掘地种菜去了。
“我最喜欢种地,接近自然,纽西兰天气这么好,你们该种东西,不该去买!”两个孩子挖泥扒土,又笑又叫。我问他们种什么,“顾叔叔把厨房篮子里的姜和蒜头都种了呢!以后你不必买姜买蒜头了。”
– 叶宋曼瑛 / 1993年11月号《明报月刊》

谢烨教曼瑛的女儿叶慧(左)做葱油饼

顾城带着叶慧和叶聪在后院挖坑种菜

毛芃:看照片你们还一起出去露营玩,是吧?

曼瑛:是的,我们跑到老远的地方露营。顾城夫妇俩都喜欢游泳,谢烨挺着大肚子,抓了许多小螃蟹,用水草穿成两大串。老外们烧烤肉肠时,她烧了锅开水,把螃蟹都煮了,一口吃一只,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顾城、谢烨和叶聪

露营地的晚上,大家围着篝火闲聊,中间是顾城夫妇。

毛芃:从照片上看,谢烨来新西兰时怀孕已很久了哦。

曼瑛:是的。谢烨当时肚子很大,看来一两个月内便要生产。我先生是家庭医生,一问她才知道怀孕期间从未检查过,连预产期也不知。因为外子是医生,自告奋勇,作初步诊视,然后写了介绍信,推荐她到医院去检查。因为顾城夫妇都不会讲英文,我义不容辞陪她去产科医院。

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因为通常怀孕晚期的孕妇,飞机都是不让上的。

毛芃:顾城夫妇一来新西兰就遇到您和您先生,真挺幸运的。记得您说顾城喜欢同您聊天,聊中国哲学、历史什么的。

曼瑛:是的,夏天的傍晚,我先生在厨房忙活晚饭,谢烨在那里聊天、帮忙,顾城就同我在客厅聊天。

顾城喜欢谈诗、谈哲学,特别是老、庄哲学,滔滔不绝。

顾城很会说,他对什么都有感受,有他的观点,也是有趣味的。不过严格来说,他没有学术上的东西。不是一个念过书的人讲的话,当然不是很无知,但不是学术观点。

毛芃:顾城总是戴个帽子,好像是从裤腿上剪下来似的。关于帽子,他有什么说法么?

曼瑛:顾城帽子总是戴着,游泳时也戴着,湿透了便把它绞绞,又戴上。帽子的象征性看来要比实用性大。

谢烨给他缝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布圈圈,料子各异,笑眯眯地、很温顺地给他戴上。

我听过他这么对人说: “这是我的‘思维之帽’,可以把外界的纷扰隔绝。” 也听过另一个版本:“我怕冷呢,所以总戴帽。”

顾城同叶慧和叶聪爬树玩

毛芃:顾城在奥大具体做什么工作?做了多久?听说他给学生讲中国哲学和历史。

曼瑛:顾城的工作不是教书,他不懂英文,他是做中文口语练习,就是陪学生说话,也没有教材,就是随便聊天。

可能他说的内容同中国哲学、文化有关。这好比你去了西班牙,有人问你西班牙的教堂是怎样的,你给人家讲述一下。不能说他言之无物,但肯定不是那种经过系统性研究、有学术性的那种。当然学校对他也没有这方面的要求。

他在奥克兰大学做了有一年时间。 记得每逢星期三他从激流岛坐船来办公室,他的课都在下午。

印象最深的是他总跑进我的办公室,问:“曼瑛,几点了?我该上课了吗?” 因为他不喜欢戴手表。

毛芃:从你们相处中能看出他是怎样的个性吗?看不出有家庭暴力倾向吧? 

曼瑛:那是看不出来。不过他是一个很自我中心的人,自视蛮高的,自己的都是最好的,别人都应该围着他转。

他总说自己是个木匠,没有受过正规教育,觉得自己很特别。这是我不大喜欢的地方,做人不要自卑,但也不需要特别卖弄。

他有纯真的一面,蛮可爱的,但是他会卖弄这个纯真。

他做事很随便,像炉子开了不关,东西撒一地。总之,他不是那种体贴他人、为别人着想的人。

像他去学校工作不戴手表,经常跑我办公室问我几点了,这肯定不是一种负责任的工作态度。

顾城有很多长处,短处也不少。例如他不愿陪太太去做产前检查,我觉得挺不应该,新西兰这里都是丈夫陪同去。顾城只去过一次,那是第一次,他必须出现,因为要填写表格什么的。

毛芃:我看您在给香港《明报月刊》1993年11月号写的文章中有这样的话: 

在设备完善的产科医院里,陪着未知产期的太太,顾城的表情有一丝丝淡漠。医护人员很紧张,因是第一胎,又没有产妇的任何纪录,决定要作一连串的检查:超声波扫描、抽血、验小便、量血压……谢烨是忙碌中带着幸福的安祥,顾城说“不喜欢医院的气氛,我又帮不上忙”,决定不再陪伴太太上医院了。
以后五六个星期,一直到孩子生下,都是我陪谢烨去作检查,以及晚上的产前常识课、产妇运动课程等等。最重要的生产程序预习,医院要求丈夫们一定出席,因为一般纽西兰作父亲的都会进产房给太太打气。顾城颇不安:“生孩子很恐怖,血淋淋的。”他说在北京从来“没听过这规矩”!他一脸困惑,却仍淡淡的笑。”
叶宋曼瑛 / 1993年11月号《明报月刊》

毛芃:谢烨对顾城是怎样的态度?没有抱怨过吗?

曼瑛: 没有,我没见过谢烨发脾气,说顾城你该这样或那样。

谢烨很照顾他。例如他写东西,圆珠笔不流畅写不出字,谢烨就在纸上划,划出颜色来才递给他。

有次我们在院子里聊天,谢烨说顾城在中国的学生有的对他非常好,仰慕他,想过来看他。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李英,因为当时我完全不知道李英的存在。感觉谢烨很爱顾城,崇拜他,为他骄傲。

她对顾城温柔、顺从,还带了些纵容,她知道在实际生活小节上,她得照顾这个满脑子是星星、月亮的诗人丈夫。

夏天的傍晚,曼瑛博士同顾城、谢烨在院子里边吃边聊天

毛芃:看这张照片,谢烨是在用缝纫机做衣服,是吗?

曼瑛:是的,她借了我的缝衣机,缝了许多件小衣服,一边缝,一边跟我的小男孩叶聪说故事。

谢烨一边做衣服一边给叶聪讲故事

谢烨好学勤问,像怎样上街买菜,怎样找房子,孩子生下来怎么联络护婴院派人来探访等等,她都去了解,而且很快就能说些应付日常的英语。

感觉顾城不在身旁时,谢烨更伶俐轻松些。

毛芃:从女性的角度来讲,您觉得顾城爱谢烨吗?

曼瑛:我猜他是爱的吧。顾城是很爱生命的人,看见青草、黄花、太阳都很高兴。这一点我很欣赏。

他是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的人,对人也挺好,他漫画画的很好玩,他很有欣赏生活上美感的眼光。

他同我们相处得也很舒服,同我先生很多话,同孩子们很多互动。那时候是夏季,很多户外活动,在家里就是不停做事、不停地吃东西。

毛芃:您曾经说,顾城为了给孩子取个好名字,把您的《辞源》、《辞海》、《康熙字典》都搬出来,铺了一桌。这说明他对小木耳的到来还是有所期待的是吧?这孩子后来的下落您知道么?

曼瑛: 小木耳现在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记得他们搬到激流岛上后带木耳来我们家两三次。有一趟说要“重温旧梦”,在厨房里弄了许多牛肉烧饼和春卷。谢烨特意带来小岛上野生的木耳,放在春卷中作馅,特别爽脆。木耳很乖,已懂得走来走去。

不过,顾城说木耳跟他“没有什么缘”。谢烨有时候会打电话来谈谈近况之类,说“孩子很怕爸爸的,爸爸嫌他吵呢!”

顾城和木耳(网络图片)

毛芃:顾城在奥大工作也就一年,做助教估计收入也不多,谢烨没工作,两人还有个孩子。他们在生活上会不会拮据呢?

曼瑛:顾城夫妇来新西兰没几年就有了新西兰身份,他们有没有领社会救济金,这我不知道。

他们当时能在激流岛买房子,虽然很便宜,但也是一笔钱。

顾城周日在跳蚤市场上给人画肖像,谢烨卖春卷,他们还养了鸡,卖鸡蛋。

记得谢烨说春卷一块钱一个,生意很好;顾城画一张画5元钱。

他们从我家搬走的时候,我从香港带来的很多做衣服的布料,送了他们。我们做的家具,记得有两三个木箱子,可以装东西还可以坐上去那种,也送给他们。

毛芃:自己做的箱子? 您是说您还自己动手做家具?

曼瑛:是啊,我上过一年多木工课,学做家具。 你刚才问顾城家的经济状况,我们那时才出来了的人,经济状况都不怎样好,全部东西都是要自己做的。我先生那时候做医生,手术室的窗帘,都是我自己做的。

毛芃:哇,您可真是太能干了,教书、做研究,还会做缝纫和木工! 

下一个问题是,顾城同杨炼先后来到奥大,您对他们两位诗人有什么不同感受吗? 

曼瑛:我对顾城更熟悉,同杨炼就是普通交往。不过,杨炼更开朗,很会讲话,懂得人情世故,不是说他虚伪世故,作为访问学者,他很懂得如何待人接物。

他们两个人的诗也很不同,顾城用都是很浅易的词,他的诗歌更接近童话世界和内心。杨炼的诗不是这样。

顾城是充满童真的诗人,不像是可以生活在20世纪社会中的人。

杨炼(左一)与顾城(左二)、北岛(右一)等人合影,1985年于北京 (网络图片)

思想者

杨炼

我常常凝神倾听远方传来的声音

闪闪烁烁、枯叶、白雪

在悠长的梦境中飘落

我常常向雨后游来的彩虹

寻找长城的影子、骄傲和慰藉

但咆哮的风却告诉我更多崩塌的故事

——碎裂的泥沙、石块、淤塞了运河,

我的血管不再跳动我的喉咙不再歌唱

毛芃:顾城和谢烨悲剧发生后,您一定很震惊吧? 华人新移民社区出俩人命案,想来新西兰社会也是很震惊的吧?

曼瑛:确实是很震惊。我那时在澳洲墨尔本大学参加海外华人研讨会,是从当地电视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新西兰是怎么样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我知道奥大亚洲语言和文学系一些学中文的学生,像Anne-Marie Brady 等人被媒体采访,谈对顾城的印象。

毛芃:哦,就是肯特伯雷大学那位中国问题专家 Anne-Marie Brady,原来她同顾城也有交往啊!

曼瑛:顾城给学生上中文口语课,她是他的学生。

毛芃:当时香港明报月刊是怎么找到您、要您写关于顾城的文章呢? 

曼瑛:约稿的编辑叫潘耀明,潘先生认识我,那时我把《也是家乡》翻译成中文,他介绍我在香港三联书店出版。交谈的时候,偶然提到过顾城曾在我家住过。

顾城悲剧发生后,潘先生立即想办法联络我,发传真到澳洲。他用毛笔写信,字很漂亮。

叶宋曼瑛博士给香港《明报月刊》写的文章

毛芃:1993年,新西兰华人很少,新西兰的恶性案子也很少,就是现在也不多。时间过去了25年,现在回头再看这个案子,有什么不同感受吗?

曼瑛:90年代前后,大陆新移民很少,大家基本都认识,也都互相帮忙。

我不知道顾城如果他不移民,会不会发生这个事情。

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有困惑。那时候的生活对新移民来说,不是很容易。去趟激流岛也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渡轮很少,一天大概一两班。

顾城也不算是怀才不遇吧,看重他的人还是很多的。

毛芃:我看过杨炼写的一篇文章,标题是《顾城的悲剧源于那个流亡的年代》。

曼瑛:因为移民,身份变了,同家里亲人因为距离的遥远难以见面。谢烨对顾城非常重要,没有谢烨,他可能真的活不了。他为什么会同李英弄出那样的风流案,我就不知道了。我为香港《明报月刊》写那篇文章的时候,还不知道李英的存在,也不知道谢烨要离开他。

就像我给香港明报杂志上写的那样,听说他们的死讯后,“脑子里满是“漂洋过海”、“丧失身份”、“漂泊无根”、“与社会脱节”、“与主体文化隔断”……等等问题。

(除署名外,本文所有图片由叶宋曼瑛博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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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诗社 编辑推荐

【桃源诗社 · 毛歌】清明· 顾城

人们对于顾城的看法,一向是不同的。 桃源诗社的诗友也是如此。毛歌的这首诗,写的是他眼中的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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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顾城

by 毛歌

*

你的名字连同你的诗
从来就不在一堆土里
那些俗世的方式远离
诗意,眷恋,与想象

*

甚至找不到你的坟茔
杂草丛生藤蔓缠绕的
灵魂,身体,与帽子
一直和草的歌唱摇曳

*

你说这样的形式很好
寂寞到残阳横跨孤岛
这个世界寻觅不到你
这个世界依然不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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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诗社 编辑推荐

一半天使一半魔鬼?桃源诗社诗友以诗歌叹顾城

2016年9月24日,如果顾城还活着,这位著名诗人就是60岁了。在奥克兰,诗人的第二故乡,他生命最后那些年度过的地方,有许多人并没有忘记他。不过,就像一千个读者的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顾城的形象在奥克兰华人心目中也是因人而异。在桃园诗社诗友大卫王的倡议下,诗友们用诗歌表达了对顾城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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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孤岛之星

by:Kiwisword 

 (写于顾城六十周年诞辰之际)

 

你是一个时代的灯塔

发端于文明的古国

最终在激流岛上矗立

在茫茫的大海上

熠熠发光

 

你的诗

无人可以复制

正如你的故事

带着刀光

带着血腥

 

绝对的愤怒

绝对的任性

酝酿成绝对的暴力

 

我不愿述说

对与错

是与非

 

一半是天使

一半是魔鬼

纵然是人间的天堂

也收不住

邪恶与暴力

但这邪恶

本不属于你

你应该属于

蓝色的天空

蓝色的海洋

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

你应该是树熊

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

发愣

 

九泉之下

也许你依然浮躁不安

我却愿深深地为你祈祷

愿你有安息的心!

(2016年9月25日于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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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顾城

By Paul  Sun 

*

滚滚红尘百丈高,

凡身七尺无遁逃。

仙岛归隐春梦碎,

南太浮云任风飘。


清平乐 • 游激流岛有感

by 未冬

*

晴空碧浪,

额手时相望。

翠影花光人所想,

应是天堂模样。

闲来无妨登临,

好将万物归心。

浩荡风云过眼,

何留一粒微尘。

(去年激流岛短游,见景色宜人,知有顾城悲剧,心有戚戚,然毫无寻访之意。想起东坡语“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人生苦短,人性卑微,何如放眼自然,吟啸林泉。2016年9月25日 )


顾的城

by  萧萧

*

远离烟火,他住在海边

他的世界很窄

刚好容下一只孤鸟掠过

星光撞在墙壁上

夜空被翅膀撕裂

在伊甸园放牧欲望

顽皮的孩子爱上禁果

比饥饿更疯狂

他拴在石榴裙下

虚度时光

在胴体上爱上整个世界

他的世界简单得一丝不挂

他翻越自己的皮肤

在身体里走丢

铜镜繁华似锦

幻象之城,在逆光中一闪过

他用斧头把自己一分为二

灵魂交给魔鬼,身体归于欲望

把他的诗歌从黑夜抽出来

投入火中焚烧

世界是明亮的

他是漆黑的

紧握斧头的胆小鬼

他的骨头一遇到风

灰飞烟灭

激流岛飘零于时光之上,

城在岛上搁浅

天空已飞过

他的灵魂锈迹斑斑

爱情荒芜

他把世界建在废墟之上

他的城没有门,除了时光

在墙壁上锈了一把锁

他消灭魔鬼

在城里做自己的王

在一滩血上宣告自己的罪

一座空城不攻自破

一些爱情

在唾沫中摇摇欲坠

(路过诗人顾城的城,我们只是过客。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难以企及。诗歌写于2015年12月。)


随感与顾城之死

by 如月

*

上帝给了你才气

你却把灵魂给了撒旦

黑暗给了你黑色的眼睛

你却没有去寻找光明

你生活在一个百花园

内心却在地狱中翻卷

云是灰色的

但你没看到那对面的彩虹灿烂

你挥舞着斧头

圆睁着双眼

一眨眼间

把鲜血涂满了脸

生命在你手中终结

也把你毁之一旦

你的诗也无魂的

撕成碎片

飘散飘散

像灵柩洒下招魂的纸钱

除了风

谁能与你一了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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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远洋秋枫


走进故城

by Yeehah

*

尾随几簇火种和白帆

走进偏安的故城

每个房间都是空的

都有读诗和劈柴声

屋瓦上刻满铭文

那扇含着月光的窗户

能听到海的心痛

每面墙背向过去

想死时,生偏偏来叩门

窥见来世的眼睛

被蒙上,一直倒着走

千年的故事刚开个头

后面的事就浮出水面

你试着用一把钥匙

解开所有的谜团

在树下、门前、灯影、码头

留下脚印和叹息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啊

(2016年9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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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远洋秋枫


远洋秋枫的三首诗

*

顾城自毁

顾念朦胧诗当先   城头论云近和远

自遮一双黑眼睛   毁将光华成碎片

*

谢烨自苦

谢庭兰玉怀奇才 烨烨闪烁背影哀

自信求得心中愿 苦度日月残遭災

*

李英自责

李白桃红两样开  英魂萦梦入城寨

自在船泊水性扬  省时夺势谜底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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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成谶

by 大卫王

*

一、顾城

你以为

活在诗里

就可以世外桃源

就可以妻妾同屋

你以为

有诗就有一切

金钱犹如粪土

仰慕也如蛆涌

故国可以,这里不行

你得为三餐算计

你得为一眠发愁

即使躲到激流岛

也躲不过面包土豆的侵扰

世俗的一切令你窒息,

你选择抗争就已自绝退路

回不到以往

曾经的人生辉煌

在你回望中更加绝望。

你高举斧头的一刻

你已成魔鬼的化身

血影中你和宋太宗同列

你和斧头帮一搭

你的诗也为你蒙羞

从此,连你的名字都写满尴尬

*

二、谢烨

你就是一片叶

生命里写满飘零

偏你姓谢

这里更有载不动的决绝

你飘然而落

竟在急流里颠簸

你以为诗人的怀抱

方是你最佳的爱窝

于是你有爱的同时

竟将母亲一职也毅然挑起

仿佛你成了夏娃的同时

还要成为玛利叶

抗争中你也奋臂急呼

退却中你也落魄而行

这时你方醒悟

长不大的孩童

是多么令人头疼

三餐待你嗷哺

一眠也唯你侍从

贫困丝丝搅尽你的乌发

窘迫缕缕轧完你的耐性

当看到斧影

你有多么绝望

只是这一切如果可以重来

你绝不会选择这母妻的角色

可惜,往事已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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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分

by 何方

*

        你一走,整个城市就空了。

  我往南,你向北。

  那些木栈道,

我们还没有一一走过。

  那些温暖的咖啡香气,

还在海边小馆的彩色玻璃窗下,

没有被我们拥抱。

  你可曾回头看我,

是否微笑着在冬天别离?

那些单纯的盼望

和没有唱出来的歌,

我在夜里将它们种下,

静静的等待,

安定而缓慢的成长。

我仰望明月,

一如你凝视激流岛的夕阳。

  你说,会有那么一天,

有平等的爱的力量,彼此守护,

不再沉浮反复,此消彼长。

  就如这时分,落日熔金,

星空若时光的大河。

  竟然很想在此刻就唤你停住。

  因为千帆过尽,春色已分。

  因为今日,东与西,南与北,

所有的方向都那样的清朗明确。

  白天与黑夜握手为盟,

寒与暑,

也悄然掩幕密谈。

*

(注:顾城生于秋分第二天,在新西兰,季节相反,秋分在新西兰是春分。谢烨和顾城的爱,本应平等美好,一如春分。

谢烨的个性在各种描述里一直是温柔的阳光。无论如何,他们最初都是希望生活美好的。如今华人移民的生活也远远好于二三十年前。所以,还是写篇温暖的文字,写给春分和谢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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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鱼

by  三 木

*

念想山弯水绕

嘴里吐着水泡

是树与天空的童谣

梦想黎明的风

听静夜雷霆

带走山洪泥泞

梦回孵化的池塘

咸水游不回澹水

搁浅在激流岛上

一生做梦的鱼

看不见遍地山花

用鱼尾当脚

未完成

海洋到陆地的进化

*

(多年前,我曾在本地中文网撰文,把我们这个年代的华人新移民比做“一条从澹水湖游到了海水里的鱼”。顾城,是华人移民悲剧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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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诗社 编辑推荐

【桃源诗社·关于顾城】生日再也没有蜡烛

2016年9月24日,如果顾城还活着,这位著名诗人就是60岁了。在奥克兰,诗人的第二故乡,他生命最后那些年度过的地方,有许多人并没有忘记他。在奥克兰大学文学院,一个正在拍摄顾城记录片的机构组织了一个顾城追思会。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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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再也没有蜡烛

by  不明白

诗人走了
生日再也没有蜡烛
就像枝叶过滤阳光一样
美丽洒了下来
一些故事被隐去

*


诗友评论顾城

*

Sam殷:人虽到了新西兰,但还活在旧地的恶梦里,新西兰遍地都是神的作为,一个灵性的诗人居然视而不见,又怎能走出那死亡的幽谷?

kiwisword:他就是任性的一个人,不好评判,任性成就他的诗。

何方:顾城其诗我喜欢,但其人我不太喜欢,尤其是杀妻一事,与英子之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无论是怎样的原因,他恋上英子,杀害谢烨,都已经突破了一个人的极限,我觉得不能因为他诗写的好就忽略他的最后这个行为的犯罪性。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秦桧蔡京严嵩书法高明,但遭人唾弃,希特勒画画有天分,但仍是法西斯分子。我觉得如果仅仅因为顾城的诗画出众,而淡化他杀妻的事实与影响,忽略这行为对社会的影响,对他儿子的影响,是很不人道。

家猫:但是他影响了很多人。而多数人除了自己的家人 谁也影响不了。

Portia:我也不会原谅他的极端行为。人都是很复杂多面的,对顾城进行深入的研究是有意义的。

任意笑谈一直对顾城没有好印象,他那种易怒易冲动的性格,更是我所厌恶。可怜的谢烨,可怜的孩子。
看过一些回忆文章,我以为,除了谢烨这种母爱泛滥的女人,和顾城交往过的人,大多数都不会对顾城有好印象。

Portia 今天一位发言者说,顾城有轻度抑郁症、幽闭症、偏执症。

任意笑谈:天才都是病态的,如果他们大脑和我们普通人一样正常,也就不可能被称为天才。

安安:去年我去激流岛玩还特意看了顾城的旧居,周围都是黑森森的树木,遮天蔽日,不呆出抑郁症才怪

不明白:探访过顾城旧居,从医者角度完全不适合抑郁倾向的人居住,阳光照不到内心。

何方: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不论也罢。

大卫王同意何方一句话: 往者不可谏,来者尢可追。顾城的诗不能说真的就影响了谁,欣赏或多些。但他带给人的震惊却远大于此,盖因其颠覆了人的本性,尽管他以同样的惨烈结束了自己。但今天若要纪念顾城,建议不妨同时纪念下谢烨,毕竟这才是个被爱伤害到极致的灵魂,这样的纪念才符合大多数人对此事的观点,顾城是加害者,谢烨是受害者。

Sam 殷:尊重敬畏人的生命,是人類各類價值體系的最大公約數,是底線。
再有名氣的人,殺害他人生命,就是罪犯,切不可以其名氣開脫。

他的詩歌,對自然生命童話般的詩句,被他的殺他後自殺的行為徹底玷污。

华页苏先生:谢烨的弟弟是在Sunday Star Times知道姐姐的死讯。我参加了谢烨在Dominion Road 的告别仪式, 她的遗容安祥, 有人现场吹了葫芦丝, 凄美音乐向她告别。

Emma:從女性的角度來看,謝燁愛上了一個瘋子。她想全身而退,她說過:”我能承受他的死,不能承受他的活”。

Angela顾城内心的阴暗面极度膨胀使他的魔性占了上风。一个灵魂没有归宿的生命在疯狂中残害了另一个生命。

Johnny: 的确,他的所谓“哲思”以及他的诗歌都真切透露出一种孩童般的天真。没有深邃缜密的思想,但却有一种烂漫的真诚。只有心灵如泉水般纯净的人才能涌显出这样的语句。

Bernny:他的文字是美好的,我相信他的心也是。他极端的结局未必是一个理智的大脑操纵的结果。如果只看到他的结局就给他下定论,似乎并不公平。单就他留下的文字,我觉得非常享受。

未冬:我认为顾城之死的启示是,诗人(任何人)无法从自身的内在去解决灵魂的归宿。西方很多诗人是从宗教信仰的立场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再伟大的诗人,也是肉体凡胎。读海子的很多诗也可以看到一些这方面的困惑。但愿更多杰出的诗人活出真正让世人称羡的生命精彩。

Ray:一个有才华的巨婴,对不相识的人来说是值得欣赏的,对亲近的人来说是灾难…

家猫:我觉得是这样的,顾城的行为是有过错的,但他的人生有价值和影响力,所以大家多年之后仍愿意讨论他。而多数人的一生没什么大的过错,但同时也没什么影响力,所以没人探讨。当然,把不同的生命进行比较是残酷的,无意义的。

所以过错和价值是两个问题,是同时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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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洋秋枫·诗歌】我看到那个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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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那个小屋

(奥克兰)远洋秋枫 文/ 图

崎岖的山路,是一条不归的路
陡峭的山崖,是一处不解的风情
荆棘与鲜花漫过困惑
伸到关闭的角落
里边是简陋的傢俱和深不见底的井
外面是静寂的空气与无可挽回的魂
沿小屋四周似乎拾得诗的枯叶
海却号啕难以置信的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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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童稚未泯的童话
也许是那双眼睛难觅凡俗红尘的光明
山坡开着许多幽兰的花
像是在守护着悲伤
更像在诉说经年累积的尘埃
摘一朵别在上衣口袋
叩问新月,你驶入的港湾
是否是一个鲜红一个淡绿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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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图片均拍摄于顾城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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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湘·诗歌】爱情是生命的朝圣

1993年10月8日,历史结束了顾城,谢烨,李英三人之间的畸形爱情。往事波及到22年后,在顾城和谢烨的忌日,再次被人们提起。

情是生命的朝圣

作者:(奥克兰)侯湘

你把爱寻租激流岛
由此激流在心底泛滥
终归有一天
它冲毁了心中的堤坝
激情变疯狂
死亡来临。

你用诗泉浇灌爱情之花
却久囿在昏暗的沙棘
苍白扼住喉咙
困乏殁去俏丽
从此爱不再歌唱
它在流泪。

你笑言发现幻梦的鱼眼
有着金属般的翼线与众不同
她以35年的青春承诺牵手
直到你刀斧举起的那一刻
心在血海中沉浮
不曾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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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ehah·时评】诗人之死是伟大的不幸

作者:(奥克兰)Yeehah

“诗人之死”是文学史上特有的话题。

诗人顾城祭日,挺贬两派打得不可开交,有理性思考,也有村妇骂街。湘平的《悲谢烨》是篇纯粹煽情、案例分析文章。以市井伦理评断真伪曲直,忽略一点:诗人之死是伟大的不幸,不是常人的不幸。

屈原的死是伟大的不幸,司马迁的忍辱、李煜的国殇是伟大的不幸,但丁的落魄、杜甫的落难、陆游的国恨清贫、李清照的流亡、八大山人的疯癫,都是伟大的不幸。作者不明白诗人之死往往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命运捉弄、戏虐,对当事人也许是伟大的错误,伟大的不幸,却造就伟大的诗篇、艺术,和发现。

换句话说,诗人之死是伟大的不幸,因为没有折磨和不幸,我们永远无法读到伟大深刻悲壮的作品。而你不能因为诗人的悲剧,而否定诗人和作品的伟大,甚至说根本不值得纪念。纪念好人,但不纪念有瑕疵或恶名的伟人,是中国世俗的常态。而西方对饱受争议的艺术家往往评价更高。饱受争议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伟大诗人的宿命和荣誉。骂他的人越多,他的光芒越耀眼。

拜伦放荡不羁,惠特曼生前曾一度臭名昭著,罗丹逼疯女友,大画家莫迪利亚尼一生浪荡落魄,34岁猝死,第二天怀孕女友跳楼自杀。按湘平的逻辑,这厮一无是处,该死,可恶!你们认为谢烨比窦娥还冤。应向颁发谢烨“好人证”“助人为乐奖”,向顾城发“坏人证”、“忘恩负义章”。你们满意了吧!中国从来不缺卫道士,缺精神叛逆,而卫道士历来是叛逆的杀手。

【湘平】悲谢烨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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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平】悲谢烨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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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湘平

一、

最近诗界又涌起一股热浪,纪念二十年前杀妻又自杀的诗人顾城。网上也由此引发众多争议,有人缅怀,有人赞美,也有人谴责,有人不齿。

我有一本《顾城诗集》。然而,诚如一位网人所说,自从二十年前那位诗人那样丑陋地死去,他的诗在我心目中也已经死去。在我眼里,诗情不能洗刷罪责,才华无法超越人性人格和生命。现在,那些美丽字眼的行间,只见血光;白纸黑字的页面,透着血腥。那,决不是浪漫的玫瑰色。

我赞同诗人芒克这句话:“他若不是心狠手黑举斧去杀妻子谢烨的话,而是自己一头扎进漆黑的大海(假如他仅是自己选择了自杀),那他——诗人顾城好歹也能留下一个美名,甚至百年流芳。” 是的,如果那样,他至少像海子。

又如同德国汉学家顾彬对此所责问的,“为何那些最渴望爱的人,自己却不能给予爱?为何他视美高于一切,却如此不美地离开人世?”这样的“爱”,这样的“美”,意义何在?

二十年来,我陆陆续续听说过这件事,却一直不曾特别关注过受害者其人。就像在听到谷开来杀伍德, 李天乐毒夫一样,我只是想,哪怕对方有天大的错或罪,杀人者如何下得了手?对于杀人者,我无论如何无法滋生出同情。每个谋杀案的后面,对每一个凶杀者来说,当然都有其前因后果。然而,这能为杀人者开脱罪责吗?

然而最近,一些将这位诗人奉若神明的人,却将种种谴责之词加在受害者头上。受害者谢烨被斥之为“红颜祸水”,人们让她承担起谋杀者的罪责;指责她不该“惯坏了他”;不该让别的异性追求她(尽管那个加害于她的丈夫早已背叛了她);不该试图和他了断婚姻;不该在他想杀人时如约出现在他面前,等等,不一而足。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道德观是非观。不解之余,也激发了我的好奇心,这个谢烨,到底是何等女子?我于是用“谢烨”而不是“顾城”作了一个网上搜索,试图了解受害者其人,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其间的情,理,法。

二、

网上的照片,曾经作为那位天才诗人陪衬的,后来成为他斧下鬼的谢烨,看上去美丽无邪。她生于1958年,比顾城小两岁,两者都是我的同代人。

一篇题为《东方维纳斯—谢烨》的文章,作者之一的姜娜,是谢烨童年的朋友。从这篇文章了解到,这个与我同时代的女子谢烨,原来也有与我自己相似的身世,某种程度上相似的命运。从她三岁开始,就因为政治原因,父母不得不分离,她和弟弟随母亲长大,她的童年因而飘泊不定凄楚多磨。在她童年朋友姜娜的眼里,无论对已经分离的父亲和母亲,对腿脚残疾的弟弟,还是对同学朋友,她都表现得特别心地宽容善良。她不曾有过文学家庭的熏陶和氛围,甚至不曾上过大学,但却爱好诗歌文学,也表现出相当的才华,她在1980年22岁时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1983年与顾城成婚。十年婚姻后的1993年,谢烨被顾城杀害。

德国汉学家顾彬曾经非常欣赏顾城的诗才,也鼎力帮助了他在国外的发展。在谋杀发生之前,顾城夫妇居住在德国的一年,他和他们有经常的密切的接触。顾彬在《回忆顾城和谢烨》一文中这样描述。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若没有谢烨,顾城便失去了生活能力,作为诗人也是不可思议的。她誊写和审编了所有那些让他出了名的稿子。他只能通过她说话,失去她,也就等于失去他的语言和他自身。他知道这点,而她也肯定知道。”

“在新西兰顾城不准做饭,规定全家人吃植物、野菜。我们浏览塞穆儿(注:他们的儿子)和他们在奥克兰附近威赫克岛上的农场的照片。塞穆儿寄养在一户毛利人家,当亲儿子一样。他早就被送去了,顾城讨厌这孩子,因他不是女孩,因他夺走了妻子的母爱。给谢烨的惩罚是不许见孩子,更甚者,是威胁说要伤害他。谢烨临死前的几天总是问她在新西兰的朋友,是自己还是孩子死了的好。她总是想方设法与孩子在一起。顾城离开北京到明斯特前爱上一个叫李英的女孩,他在新西兰开始缠她。谢烨给她出了机票,一个冬天都把丈夫让给她,自己好跟孩子在一起。”

“世界会骂顾城是一个被惯坏的、不承认原则的孩子。出门在外他显得有节制,回家却对妻子、孩子为所欲为。他的绝对意志,他的无我状态,他作为“幽灵”的存在,整个这些,加上他的霸道,使他觉得像神,执掌生杀大权。他的爱恋只是一种手段,迫使他人为他的生活而交出自己,只为他而生活。给予谢烨自由就意味着他用艺术制造的世界的完蛋,也使她能够给后世留下另一幅顾城的画像。”

“顾城是从‘文革’以来就一直想自杀而未果的人,有一天突然自杀成了,这似乎不太难理解。但他为何自杀之前要杀妻、夺走他孩子的母亲呢?。。。顾城确实在新西兰从言论到行为都折磨过妻子和孩子。”

“此事的发生,似乎并不因为精神错乱,更多是他们历来关系的逻辑后果。” “ 如何解释那种残忍呢?顾城不是总在追求绝对的美和真吗?他不是在谢烨身上找到了吗?他不是冲动杀人,而是谋杀。”

谢烨遇害时35岁。她的儿子只有5岁。当年痛失爱女的谢母也许和我今天的年龄相近。我不难想象那位呕心沥血含辛茹苦孤身带大女儿的母亲,在听到噩耗时的惨态。在《谢烨母亲谢文娥的痛诉》中,有这么几段让人眼无泪心滴血的话:

“我好不容易将她抚养成人,她却被人用斧子活活地砍死了。那些诸如‘才子早夭、红颜薄命’、‘斧头情结、死鹰凶兆’的文章,就像砍到我的烨儿头上的斧头,如今在天天砍着我的心……”

“我太明白那个人的极端自私了,他根本不让我的烨儿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一结了婚,他就不让她去上班,要她一天到晚只陪着她。我有次劝她去上学,他竟将一碗面条兜头砸到我头上。有一天,我亲耳听他狂吼乱叫‘我要杀人!我要杀人!’”

“他最早赠予谢烨的礼物,是一把半尺多长的快刀。如果实在要我做母亲的说女儿有什么不是,那就是她太相信了那个所谓‘顾城是个奇才’的神话了。”

谢烨在死前的给母亲写了最后一封信,苦涩而凄然地说:“其实我是个俗人,一个女人而已,真不该闹什么事业的。人间事对我来说就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如果要木耳(注:儿子),事业是可笑的。我是个好人,应该有好报才对。” 这样的话,已经让气韵相连的母亲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女人如我,读来潸然泪下。

三、

一个没有生活能力,没有爱的能力,一直想自杀的人,顾城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足怪不足惜,或者说,是他的宿命,迟早而已。他的残忍杀妻,杀害自己儿子的母亲,一个舍弃自己为他全身心付出十年的妻子,不可理喻也无法饶恕,真正让世人膛目结舌。

指责谢烨要离开他吗?尽管曾经有过爱情,再深的情也经不起极端自私残忍长时期无休止的摧残。事实上,这个诗人没有爱的能力,他不爱妻子不爱孩子,爱的只是自己,哪怕在求爱之时,也只是请求要求对方爱自己。自己对妻子对爱情的背叛,他视为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作为第三者的英子固然道德低下,而那位“天才诗人”的卑鄙却远在其上。任何一位男人或女人的行为,需要为自己也为家人负责。单身的英子,只做让自己高兴的事还情有可原;而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不知男人的担当与责任,置自己妻儿的感受和利益于不顾,更是何等的自私卑鄙无耻。

更有甚者,有人指责谢烨“惯坏了他”。我无法理解这个逻辑。1983年顾谢结婚时,顾已经是27岁的成人。一个人(男人或女人)的性格或品质,除了一定程度上的天生素质,主要由他的父母家庭,成长环境造就。子不教,父母之过,正如那个人人知道的“奶头”的故事。造就这位“天才诗人”的社会生活能力奇缺,极端自私残忍,成年之前,是父母的职责;成年之后,更是他自己的责任,只能说,这个人骄纵惯坏了他自己。才华的增长并不能提升一个人的人格,婚姻的一方也不能改变另一方。

归根结底,谢烨爱错了人,嫁错了人。她错在当初的错误选择,走进了一个错误婚姻;更错在爱情被无情摧毁,对方的丑陋被暴露之后,她没有从那样一个婚姻中及时走出来。如果不是她的极度善良,她有可能早些逃离那个恶魔,免于一死,如同英子。

我对谢烨“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她的善良软弱忍让,似乎已经到了愚蠢的地步。她如果继续忍辱和那个疯子诗人那样生活下去,她生不如死。也许,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是为了自己的新生而死。请原谅我如此无情地鞭挞一个善良的受害者。其实,我在鞭挞某一类女人的通病。应该说,无意识无能力保护自己,是一个女人的悲哀。

我也一直想,十年里,当这个善良的女人,一步步看清了对方的自私和残忍,对方的无能与蛮横,她早就应该走出来,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然而,我又深深地理解,对这个女人来说,这样的抉择是何等艰难。面对一个曾经深深爱过,也深知他的生存能力是多么低下的男人,她的离去将意味着诗人神话的破碎; 面对那个自己将其带到人世,纯洁无瑕弱小无依的儿子,离婚就意味着儿子将有像自己那样的破碎家庭和童年。

如果不是再也无法忍受的屈辱,如果不是在这个婚姻中再也无法看见一线光亮,如果不是母子俩的生存都受到威胁,这个女人是断断不能也不敢提出离婚的。从她写给母亲的信,原本不敢让母亲担忧的她,已经无法掩饰对自己困境危境的忧患。试想,一个能够举斧杀妻的暴徒,怎可能在日常家庭生活中不凶相毕露?事实上,根据顾彬的文章,从德国返回新西兰之前,他就因为家暴而遭到警察的查处,责令送精神病院。

当初一脚步入这个婚姻,就铸成了这个女人一生的悲惨命运。这个婚姻是深不测底的苦海,黑暗无边的隧道,倘若她死心塌地在其中坚持挣扎下去,她将活得生不如死,也终有一天要淹没在其中;如果她选择离开,诗人的神话将破灭,人们将谴责她唾弃她;如果仅仅诗人自杀身亡,她能够幸存苟活,她也无法逃脱人们的责难与怨恨;终于,她没能逃脱她婚姻的魔窟,她死在了她十年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的刀斧下,死后她还要承受他的亲属,他的仰慕者强加的骂名罪名。

人生一错,错人一生。我悲谢烨。呜呼。

 

(原文发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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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ehah】寻找顾城梦断之所-山林中的海景木屋

(奥克兰 ) Yeehah 图 / 文

“ 我想在大地上
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

—-顾城的诗《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顾城,生于1956年9月24日,属猴,天秤座 性格:神秘,性感,具有艺术天分和音乐才能;有丰富的想象力和创意,人生变化起伏很大,但意志坚定,可以获得成功。优点是具有独特的风格及魅力;想追求的目标会坚持到底。缺点是非常霸道、专断,具有相当的叛逆性,精神非常紧张。

20多年前一位中国诗人之死让新西兰这座小岛名扬中国和世界。1993年10月8日,中国著名朦胧诗代表诗人顾城断魂新西兰奥克兰市附近的度假胜地急流岛(WAIHEKE ISLAND)。诗人本命年受尽煎熬,37岁生日才过几天,杀妻自缢。

20多年来,诗人之死倍受争议。经过很多年我才搁下诗人杀妻之恶名,重新思考悲剧的背后。绝顶的天才往往生活中多是白痴或疯子。世人过誉海子,多责顾城,中国人更以为天才必完美无暇。天嫉英才,顾城之死未必是他可以选择的。右脑高度发达、活跃 ,做事经常不被多用左脑的大众理解。天才不需要被美化,美化圣人、天才、伟人,是愚人的冲动。天才对常人本来就是一种反常的缺陷。我们的时代很不幸,好歹出了几个半疯半傻的天才。
   “我喜欢东方宁静致远,也喜欢西方富于自我的、有童心色彩的观注和体验,这一切在我身上造成了一种难以调和的矛盾,我几乎处在一个疯狂的边缘,那时候我惟一明白的一点就是我必须停止思想。如果我在想下去我就要疯了。离开中国以后我到了小岛上去,这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条件。”

— 《筑一个小城》栗子采访


顾城每日眺望的海湾 ROCKY BAY

度假胜地急流岛(WAIHEKE ISLAND)被中国人习惯称“顾城岛”,距奥克兰港或半月湾港40多分钟的船程。岛上的居民近万人,20年前大概才一半。多集中于西部,遍布葡萄酒庄和度假别墅。顾城住的小区位于中南部半岛山林区,东接岛上最大的自然保护区,近眺翠绿的乱石湾。

探访顾城故居是多年的夙愿,今得闲遍游全岛,踏访计划终于实现。从游客最集中的奥尼洛瓦镇驱车东行,山路崎岖蜿蜒,20分钟后驶过跨河长堤,便进入半岛的密林区。一条弯路进出,而狭窄的山路盘旋而上,若不小心看路,在山中兜多少圈也未必找到那条原本应该被顾城诗粉磨光的林街。


僻静的小街

转悠了很久,几乎迷路。终于踏上这条半山上的小街,面东南,绕山而建,林繁叶茂,阴凉僻静,路上无车无人,住宅掩映在丛林后。停车后方听见阵阵蝉鸣。走进上坡车道,右手一处闲道杂草过膝,尽头树丛凌乱交错,若不是当中立块中文警示牌,谁会知道只是举世闻名的“凶宅”所在。面对禁区警告,我犹豫了一阵。按诗人的知名度,故居当远远超出私宅的意义,何况此宅被废弃20年,无人居住,是名副其实的鬼宅,诗人亡灵若徘徊与此,定万分寂寞,应不会介意偶尔有人冒然探访。

差不多20年前(1994年),南岛本(Bain)家凶杀案轰动全国,警方一周后毫不犹豫地烧毁了本家凶宅。顾城的旧宅算是幸运的。20年闲置却依然保留至今。虽听说邻居多避谈命案,还是比较宽容。也许得到亡灵的庇护,究竟能苟存多久,恐怕只有听天由命了。
诗人在感知和表达时,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理性——分类判断、因果辨析??;他是在一瞬间以电一样的本能,完成这种联系的——众多的体验,在骚动的刹那就创造了最佳的通感组合。有一次,我看到太阳——新鲜、圆、红、早晨等等一连串的观念和直觉一瞬间一掠而过,直接到达了草莓——甜而熟的草莓;于是就产生了这样一句诗:‘太阳是甜的。’ 

“诗人不仅发现那些最具象和最抽象、最宏观和最微观、最易知和最未知之间的联系,而且,他还不断地燃起愿望的电火,来熔化和改变这种联系,有时,他几乎把这样的火焰布满人间,直到他所创造的世界呈现出天国或地狱的本相。”

  –《关于诗的现代创作技巧》


幽静的车道,应该是20年前的老样子

步入旧车道,好像离死亡、离诗人、离过去更近。钻出遮蔽车道的灌木,眼前一片凄凉凋敝的惨景。一段残破的灰色挡土墙默默无语,被杂草乱枝包围。地上一堆发锈的铁板。哪里有房子?哪里有上山的小径?

迈过铁板,仔细观察才发现被爬地植物覆盖的石阶。趟着荒草,一步步登上潮湿的台阶,不时拨开墙一般的枝叶、蛛网、荆棘,引得山蚊蛾虫乱飞。荒径向左拐,终于看见一座两层残破不堪的木板方屋。

故人远去,万木凋零。墙上的漆一半已剥落,却能看出原色。藤蔓爬满紫红木墙,几乎要吞噬整个破房。青苔在阴湿的处画着苍老的颜色。部分玻璃窗被木板封死,脸凑近贴在模糊的窗上,隐约看见屋内放满木框门板一类杂物。完全看不出住家的模样。仰头见二楼两扇紧闭的木窗,玻璃映出午后的蓝天和匆匆掠过的白云。不知哪扇窗曾让诗人追云心动。在屋的两侧寻找上楼的通道,但无路可循。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

— 《门前》

房子四周被灌木丛包围,通向房后的路堵得死死的。两侧巨树遮天蔽日。没有读书声、吟诗低唱、吵架、哭泣。只有“阳光照在草上”,一下子“关掉世界的声音”,一片死寂沉沉,听着自己脚压踏野草的唦唦声,时深时浅,忽忽悠悠,好象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带玻璃的木门上钉着块醒目的英文警告牌:“私宅!!!!!请离开!!”表示现任屋主对不速之客的反感。旁边的玻璃破开一个口子。墙根挡板几个黑洞足够野猫野狗进出了。


“第一届青春诗会,当时我在会上呢?就说了一点儿我的想法。我那个时候比较天真,先说我们中国人怎么老问吃饭没吃饭呀?怎么谁也不问我快乐不快乐呵?这就是一句傻话那时候;结果第二天早上我一去,人家就问我“你忧郁吗?”我就哭笑不得了。反正我说了一席话,我当时的说法呢,就是幻想就是幻想,现实就是现实,这两者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幻想是天上的云,随风飘荡;而人就同地上的猪狗一样,你就飘荡不得;然后我说呢,如果作为云看待世界呢?国徽跟瓢虫呵,就是那个“花大姐”呀,是一样的,也许感觉花大姐更好看哈?我说了这话呢,好几个在场的前辈就走了,柯岩没走,她说顾城你留下!我就坐在那儿,她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我儿子我现在就给你两嘴巴,你知道那国徽上有多少先烈的鲜血吗?!给我吓了一大跳;我那时才知道,那话是说不得的。”

–《人生如蚁而美如神》德国之声亚语部采访

在房前的园子里转了一阵,几乎放弃上楼的念头。拨开右侧的密叶,通向二楼木台的小径已被乱草覆盖,无路可循。钻出树丛,残旧的木楼梯引向一处很大的木平台。平台上爬满细蛇般青藤,木条长满黑酶点,踩在上面支支呀呀,感觉随时坍塌似得。我只得象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挪步,感觉自己就象只饥肠辘辘的野猫。阴影的背后躲藏着目光如炬的“黑色的眼睛”。

“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
松林中安放着我的愿望
下边有海,远看像水池
一点点跟我的是下午的阳光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墓床》

平台前方蓝天和海,迎面的木条墙涂成紫红、黄、绿三色。旧漆翻卷开,露出几层颜色。紫红色的漆刷到一半,要遮盖绿色。男人怕戴绿帽子,所以对住宅上的绿色特别敏感。破烂木门也带玻璃,里面用灰白窗沙遮盖。“黑色的眼睛”盯着我。最大的窗子一半被木板钉死。一幅现成的油画,一首褪色的诗。“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下边有海,远看像水池,一点点跟我的是下午的阳光”。

顾城那天是不是从这扇门追出去,杀妻后失魂落魄地回屋,又恨恨地冲向那棵绝命树的。这扇紧闭了20年的门,讲述被遗弃、被疏离、被遗忘、被冻僵的绝望,和被埋葬的孤独。

“海笑了
给我看
会游泳的鸟
会飞的鱼
会唱歌的沙滩

对那永恒的质疑
却不发一言 ”

–《规避》

原本挂在屋檐上雨水槽横在门前,变了形堵住门口,青藤沿着墙根往门上爬。站在二楼的平台上,平静的乱石湾就在眼前。是什么搅乱了诗人的心,让他疯狂。孤独,绝望,寂寞、懊悔、嫉妒、失落、贫穷,还是突如其来的背叛,惨败的沮丧?20年来几乎成了舆论关注的焦点。除了“黑色的眼睛”,人们似乎忘了他写过好多灵光四射的诗篇。

不要睡去,不要
亲爱的,路还很长
不要靠近森林的诱惑
不要失掉希望 ”

–《回归》

“我希望
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出笨拙的自由
画下一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
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纤夫
它拉着我
用强光的绳索”

–《生命幻想曲 》

“‘我被劫了’
我对太阳说
太阳去追赶黑夜
又被另一群黑夜
追赶”

–《案件 》


银芦向空宅招手

 “万卷藏书不救贫”。贫穷历来是折磨诗人的魔咒。从但丁到惠特曼,杜甫到陆游,始终无法摆脱贫困的煎熬。陆游有多首诗坦抒穷困潦倒的心境:“减尽腰围白尽头,经年作客向夔州”《九月三十日登城门东望凄然有感》; “自笑谋生事事疏,年来锥与地俱无”《自笑》。骨瘦如柴的放翁跃然纸上。

顾城对金钱的概念、谋生方式近乎儿童的水平。他曾讲:一想到生计,脑海里便有万条毒蛇。顾城好歹有一处安身之处,却终日被贫穷的恶梦缠绕。靠近平台的边缘,无凭栏可依,往下望深不可测,只见翠绿的茂密丛林,不见人家。仿佛归隐深山。一切简化,净化,几乎没有选择的苦恼。但要能扛得住寂寞。

  “中国有一句古话说是安心的地方就是家,家是一种心境。在新西兰我有这种感觉,离开了新西兰我还有这种感觉。我可以想念我过去的地方,遥远的家。我很少做外国的梦,差不多每天一闭眼就回中国去了。我常常在梦中回到北京,回到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而醒来,则在一个破房子里。我觉得这个想念很重要。只要你有这种想念就可以安心——四海为家,又可以在家中走遍天下。

“舒适是一个很难说清的东西,鱼在水里舒适,鸟则在天上;那个岛对我合适,没有国家和社会的感觉,也没有人说太多的话,更主要的是没有什么事可供选择,不选择多好!

“我们到岛上的那天晚上,在黑暗里点了一根蜡烛,外头下着雨,湿气渗进来,我们坐在蜡烛下。我心里想,从十二岁起,我准备了二十年,这回我可得逞了。我的妻子没说话,她一定恨死了。”

                       –《筑一个小城》栗子采访

不选择多好!”是顾城真实的内心表白。可人一辈子不论怎样折腾,其实就做一件事:选择。什么都离不开选择,命运是随选择而变的。拒绝、害怕、逃避选择的人是痛苦的。最不喜欢选择的人,往往总是被逼着选择。人生中最难的选择莫过于生死的选择。


诗人的姐姐顾乡在《我面对的顾城最后十四天》详细叙述了诗人最后的岁月,有很多大段对白。除非当时录音,否则不太有可能完全真实记录当时琐碎冗长的对话。多处讲到谢烨谈论死的问题,态度冷漠令我不寒而栗。对白不长,上下呼应,我相信是可信的。中国女人训夫时的杀伤力有时超出想象。但在生死问题上决不能当儿戏,尤其对诗人。

  1:(顾城)近乎自言自语:“死在这事儿上的人也不少,蝌蚪死了,××也自杀过…… ”
     “可是你不死啊!”谢烨生冷的几个字又吓了我一跳。话居然能说到这个程度上!

     “你着什么急呢?”弟居然还那么安定地说:“我还有事想做,—-”

  2: (谢烨)“我让你死,我能让你死吗?你不死,谁能让你死!”

  3:  弟笑了下,对我说:“谢烨特逗,跟我说:‘要死,你就写完书再死。’”弟说完,脸停在一种傻子样的笑上。
     我吓了一跳。
     烨不满地:“哎,说清楚了,这是好话坏话?”然后对我道:“他老是死啊死啊的,要不他真早死了。”
    “他死不了,你放心。”烨用颇为不屑的口气说;“×××都说:他说死又不死。都知道他要死,可是他不死,他不死人家怎么办?”烨脸绯红。我一时都听傻了,—–。”

假如上述的情节属实,这些话每日打磨人性之剑,每一刺都刻骨铭心。

我是个偏执的人,喜欢绝对。朋友在给我做过心理测验后警告我:要小心发疯。”

– 《河岸的幻影》

顾城和谢烨的悲剧,对每个口无遮拦的女人都是警示。我不是要将顾城疯狂的主因怪罪在谢烨头上,只是提醒活着的人,不管对多么熟悉的人,千万不要拿死开玩笑,特别在本命年。死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对身心俱焚的诗人来说,绝对不是最后的选择。   
远眺,摆脱窒息

 20年前的那个下午,一切都结束了。 童话从那一刻开始凋谢枯萎。走下破烂却保留基本点旧貌的平台,好象屋里的人刚刚离开,惨剧刚刚发生,就在附近,在丛林里消失了。“这个过程,是一个文化人的诞生,也是一个自然人的死亡的过程。”

    诗人是文化人中最反常的一群人,疯疯颠颠,疯言痴语。天才的诗人更是疯子里的精品。当今的时代很难出大诗人,因为人们太正常、太平庸了。如果顾城活在网络时代,必为活跃的网络诗人,开博客,玩微博,粉丝几百万,“泰囧”之娱如此而已。

在语言停止的地方,诗前进了;在生命停止的地方,灵魂前进了;在玫瑰停止的地方,芬芳前进了。”《关于诗歌创作》。结束,才是开始。

同代摄影家肖全在他的书《我们这一代》中,记录了当年顾城等诗人被诗迷爱戴的狂热程度,远超过超女的粉丝:

“(诗歌朗诵)演出获得巨大成功,诗人们被保安人员疏散在后台的一间化妆室里,门被反锁,走廊外人声鼎沸。

一小时过去了,人流有增无减,保安人员只得抱着一堆各式笔记本,请诗人们一一签字。两小时又过去了。坐在化妆桌上的顾城面色铁青:我不管,我要出门,我要出去!

他一把拉开门,气势汹汹地往外闯,诗迷们见顾城出现了,欣喜若狂蜂拥而来,他却用胳膊肘左右开道,杀出一条‘血路’。”

穿出树丛走下山坡,抬头回望,孤零零的破木屋背着阳光。告别一个时代,诗人的黄金时代不再,告别那些永远活在诗的黄金时代里的诗人们。

天才的诞生也许是上帝不小心犯的错误。难怪顾城自嘲:“诗人不过是个守株待兔的人。经过长久的等待,他才发现,自己就是那只兔子。”于是他象只兔子一溜烟地逃到新西兰,逃到孤岛上,一头撞到那棵树上。


谁呀?吓人!


沉默的窗口,永远睁着眼睛。


顾城当年栽的桃树果实累累,每年春定桃花盛开

   

曾经快乐、惬意的地方


封闭的门,将所有的记忆藏在里面


回头最后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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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诗社 编辑推荐

【程其浩 · 诗歌】顾城、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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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顾城! 

作者: (奥克兰)程其浩

如果你愿意
你可以把夜空
涂满你眼睛的颜色
再按照密码
顺利地安顿好每一颗星星
那凌晨三点钟的鬼
就会 俏皮地吐着舌头
从酋长手中索回本属于你的东西
城堡仍在帆船和超级市场的夹缝中
孤独抵抗着有时差的海风
保护着欢笑中炸春卷的
女人们的身影
保护着一场春梦的鼻息
和某个摇曳的眼神
 
结局固定在钢筋混凝土里
在纸上 在字符间失去体温
立为碑 变作城 化作牢
虽然你涂黑了夜
反锁自己 
吞下唯一的钥匙
返回童年的某个隐秘角落
但你肯定知道
石墙在阳光和海风中
正逐一仓促地迸裂
 
2013.1 初稿 于奥克兰
2013.6 定稿 于激流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