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沈逸教授,请把“汉奸”这个词还给历史
作者:(新西兰)飞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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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一到,绿茵场上还没怎么着,互联网上的戏台子倒先搭起来了。
6月下旬,日本队在赛场上踢出了一脚好球,上海某家酒吧里,几位中国球迷身穿蓝色球衣,灌了几口马尿,便跟着屏幕瞎欢呼了起来。有人说自己打小看《足球小将》长大,就图个情怀;有人说瞧瞧人家的青训打法,确实成熟。这原本是一幕再寻常不过的“精神股东观赛图”,但在有些人的眼里,这分明是一场“潜伏”多年的敌特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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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场面顶上热搜的,是复旦大学网红教授沈逸的言论。沈教授在网络节目里一拍惊堂木,登时吐出了两个重千钧的字眼,“汉奸”。不仅如此,沈教授还顺藤摸瓜,将《足球小将》这类连幼儿园小朋友都看过的动漫,一把揪住,升华成了“系统性传播军国主义思想的基本套路”。
这一手帽子戏法,玩得是真漂亮。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互联网流量的,可沈教授的博学与敏锐,还是结结实实地震精了我一下。合着这几代年轻人小时候看的不是动画片,看的是“大东亚共荣圈指南”?那些年为大空翼和日向小次郎流过的眼泪,都是在给军国主义递刀子?
按照这个逻辑,隔壁王二大爷天天在路边下象棋,嘴里嚷嚷着“拱卒”、“杀马”,是不是也涉嫌组织非法武装割据?
老实说,沈教授这些年是越来越活明白了。他早已褪去了书斋里那层知识分子的寒酸与穷酸,摇身一变,成了最懂互联网算法的弄潮儿。
互联网的密码是什么?王朔早就解构过了,别跟人玩深刻,深刻招人烦;得玩情绪,得玩站队。逻辑这东西太重,讲清楚得花二十分钟,听的人早就滑走了;而扣一顶帽子只需要两秒钟,还自带扩音器效果。只要高喊一声“汉奸”,哪怕你其实是在讨论韭菜饺子该不该蘸醋,也能瞬间把公共讨论变成一场政治纯洁性的大考。沈教授坐在镜头前,面色凝重,情绪拉满,流量就像黄浦江的水一样哗哗地流进兜里。你看,知识分子一旦放下身段做买卖,往往比街头卖大力丸的还要精明三分。
但我心里总归有点不大舒服。倒不是反对沈教授表达他的宏大叙事与爱国情操,这年头,做正能量买卖又不犯法。我纳闷的是,一位堂堂国际政治学的教授,在面对足球、动漫和青年亚文化这种本可以细细切片、温柔解剖的课题时,怎么也沦落到了用最廉价、最省事的词汇去“横扫千军”的地步?
“汉奸”这俩字,在我们的字典里是有血腥味的。那是连着汪精卫的投敌、陈公博的卖国,是三十万冤魂和无数烈士的鲜血浸透过、凝固住的历史。这词太沉重,重到每一次提起,都该是一次历史的审判。可如今,这么一件浸透了民族血泪的刑具,竟被当成了路边批发的大平价帽子,谁看球鼓个掌,就随手往谁头上扣。
可现在呢?这顶历史沉重代价打制的黑帽子,居然被沈教授拿去批发,随手扣在了几个看球喝啤酒的倒霉蛋、愣头青的头上。
语言也是会通货膨胀的。今天支持日本足球是“汉奸”,明天看日剧是不是就是“预备役汉奸”?后天开日系车、吃日料三文鱼,是不是得直接扭送派出所?再往后,倘若哪位倒霉催的学者去研究了川端康成或者夏目漱石,是不是也得在肚皮上贴个“重点怀疑对象”的标签?
鲁迅先生当年说,做人的尊严是靠自己挣来的,不是靠打巴掌在别人脸上留下的印子。当一个宏大的历史词汇被无限稀释、四处乱扔的时候,它非但不能捍卫尊严,反而会变成一种滑稽的时代杂耍。概念的边界一旦被网红们踩踏得稀烂,公共讨论的质量就直接跌进了臭水沟。
我们不妨平心静气地盘盘逻辑。欣赏日本队的传控配合,难不成等于支持靖国神社?承认中国男足踢得像面条,难不成等于背叛了祖国母亲?如果穿什么球衣就代表效忠哪个国家,那中国球迷几十年如一日地身穿巴西、阿根廷、德国、英格兰的球衣,家里得挂多少面外国国旗?国际刑警组织是不是得专门成立个“中国球迷专案组”?
把体育比赛变成忠诚度测试,这不叫严肃,这叫荒唐得让人发笑。就像一个缺乏自信的汉子,走在街上,总觉得路人看他媳妇的眼神不纯洁,恨不得把所有路人的眼珠子都抠下来才觉得安全。
真正有底气的文明,胸襟大得能装下太平洋。当年美苏冷战时,也没见好莱坞把柴可夫斯基的交响乐列为禁歌;英国人就算再瞧不上法国人,也没听说过谁去抗议莫里哀的戏剧是“法兰西文化毒素”。竞技水平就是竞技水平,国家认同就是国家认同。如果一个民族的尊严虚弱到连别人家足球踢得好都不敢承认,那这种尊严,未免也太像纸糊的糊墙纸了,风一吹就破。
教授的价值,本来应该是在所有人都在老鼠般乱窜、狂热喧嚣的时候,他还能像个大夫一样,冷静地给你把把脉,告诉你,别慌,这只是感冒,死不了人。但现在的某些网红教授,似乎更喜欢跟巫医抢饭碗,他们不需要论证,只需要立场;他们不需要事实,只需要刀子。
沈教授当然有权在网络上唾沫横飞,这是他的言论自由,也是他的生财之道。但作为观众,我们也有权在台下啐上一口,然后说一句,戏演得不错,就是吃相难看了点。
当“汉奸”可以随手送人,当帽子可以满天乱飞,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场关于足球的讨论。我们失去的,将是那点所剩无几的、体面的理性,以及对历史最起码的敬畏。
沈教授,还是请您高抬贵手,把“汉奸”这个词还给历史吧。至于足球,就留给那些熬夜掉头发的球迷。毕竟,人活一世,能让人纯粹高兴一回的国际比赛真不多了,您就别坐在导师椅上,非逼着大家在看球的时候,还要写一份八千字的《思想汇报》了。
